第二十二章 惨案连连下的天空1(第3页)
天铭看到母亲的眼睛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焦急神情,不知道天链又给家里惹出什么了麻烦,就显得异常镇静,不急不躁地反问了一句:“娘,怎么了?”
赵玉秋一看天铭这副火上房都不带着急的学宄气,更是心急如焚火烧火燎,气急败坏地戳了他脑门子一指头道:“我的个小祖宗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太极呀。你快点说,到底看到天链了没有。”
天铭被母亲这一指头戳得莫名其妙,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才摇摇头。赵玉秋一下就慌了神,急火火地对天铭数落道:“我看让你姥爷都快把你给教成书呆子了,念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啊。我说你是个木头啊,竖哒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他给我找回来?!”
天铭转过身刚要准备下楼,赵玉秋想想张志和的那句话,就又把他给喊住,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她的本意:“什么也指望不上你,等着你给我去找,黄花菜都凉了。还是我自己去找吧!”
郑天链并没有走远,而是跟着闫洪昌去了西海滩上的“马虎窝”,去看望被徐敬海打断了腿的滕彪子。
从那一年闫洪昌到郑家里院过年,就认识了郑矢民的这两个孩子,他那两个贼溜溜的眼睛就一直在这两个孩子身上转悠。几乎每天下午,他都能看到孙嫂去赵先生家接两个孩子下学,便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拦住他们,嬉皮笑脸地说:“叫闫大爷,不叫我就不放你们走!”然后听到孩子们叫了他,就恣得前仰后合,不是从兜里摸出块糖塞给他们,就是像变戏法一样地拿个小玩意儿逗弄他俩。一来二去,兄弟俩都就和他混熟了,不过,老大天铭对他这一套似乎没什么兴趣,见了他喊一声“闫大爷”就赶紧远远地闪到一边去,可老二天链却不这样,喜欢缠着闫洪昌陪他玩。在闫洪昌的煽忽下,天链就逐渐地开始对他姥爷撒谎逃学,跟着闫洪昌下馆子四处逛游。
始终让闫洪昌耿耿于怀的,就是郑家那条名叫伊克曼的大白狗,他下定决心要把这条该死的狗给灭掉。可是伊克曼平时都跟着何凤梅在院子里转悠,很少出门,于是闫洪昌就想到了让天链下手。他带着用烈性毒药“八步紧”浸泡过的一块肉,在郑家里院周围转悠了好几天,却始终没见伊克曼的影子。那天刚好遇到了天链,就三说二卖地让天链进屋去把伊克曼给牵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伊克曼只要一看见闫洪昌,就像见了仇敌一样,龇牙咧嘴地狂吠乱叫着要扑过去,幸亏被天链从后面给死死地拖住,闫洪昌这才有机曝会,战战兢兢地从衣服兜里掏出那块毒肉扔过去。没想到他这一举动,更是惹怒了伊克曼,它发了疯地往前冲,天链几乎都己经拖不住了,一边大声地呵斥伊克曼,一边弯腰拾起了那块肉对狗说道:“这个浑蛋,闫大爷好心好意地买肉给你吃,你还咬人家?”说着,就装做自己要吃那块肉的样子。伊克曼一看,转回身“呼”地就扑向了天链,一口吞下了毒肉。
这一切都被早己经躲起来的闫洪昌看在眼里,看到伊克曼吃下了那块肉以后,得意忘形地狞笑着自言自语道:“郑矢民啊郑矢民,我老闫在这里恭喜你了,恭喜你有一个可以替我办事的儿子!”
伊克曼就这样被毒死了。这个细节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一直到后来,作恶多端的郑天链被他爹郑矢民失手开枪给打死的时候,在临死前才透露出这个秘密。
闫洪昌教坏郑天链实际没花费多大的工夫,就是一把杨树叶子而已。
头年交秋,正是杨树叶子开始掉落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孩子们就捡拾回来一些杨树叶子,经过简单的加工,使树叶根部的水分达到有效分解,同时增加了筋道的韧性,然后拿到街面上和般上般下的孩子之间相互拉扯,被拉断者即为输,这个游戏被孩子们称为“杠老根”。所谓“加工”老根的过程很简单,就是把树叶取回来以后,放到鞋里,并通过脚的踩捻、发酵和挤压后,使其嫩皮变得发茛(发茛:青岛方言,潮湿)柔软,而皮下形成一条条筋,这样生成的老根才厉害,据说越是汗脚捂出来的老根越有拽力。
天链在那个季节里,差不多每天都要捡一把杨树叶子回来,一心要加工出一个最厉害的老根,可他偏偏不是个汗脚,树叶在他的鞋里除了踩捻和挤压外,得不到充分的发酵,所以他手里的老根,基本都不堪一击,没有什么筋力。这事恰恰被闫洪昌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偷偷地捡了几片树叶塞进他那只湿漉漉臭烘烘的鞋子里,捂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就在路上拦住了天链,从鞋里把那几片都己经沤得能顶倒人的老根连同冲天臭气一起,带着一脸的奸笑递给天链道:“天链,看吧,还是闫大爷好吧,闫大爷亲自给你弄的老根,就像你闫大爷我的武功一样,能打败天下无敌手。不信你就拿去和他们杠杠试一下!”
天链拿了闫洪昌“加工”的老根出手果然不凡,所有人手里的杨树叶子都一个个败在了他的手下。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闫洪昌让天链动手毒死了伊克曼。
为了“表彰”天链出手毒死伊克曼的功劳,闫洪昌把天链请到了劈柴院吃了顿馆子,两个人点了油爆海螺、清蒸加吉鱼、扒原壳鲍鱼、靠大虾、炸蛎黄等一桌子菜,临了还加了一个紫菜蛋花汤。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饱,大概快要吃完的时候,闫洪昌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东西撒到了汤里,然后用汤勺在里面搅拌了一下,就对跑堂的伙计大叫了一声:“伙计,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出来。”
跑堂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赶忙过来一看,见闫洪昌的汤勺里有两颗黑色的老鼠屎,一下就慌了,赶忙跑进厨房把掌柜的叫出来。掌柜的一看,也傻了眼,脸上堆着笑地连声对闫洪昌赔不是道:“你看这事闹的,要不然我再给你做一份?”
看上去掌柜的也是刚出道的处子,人老实得过于木讷,还没领教连这个纷杂的社会,被闫洪昌气势汹汹的这么一咋呼,还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躬身拱手畏畏缩缩地给闫洪昌作着揖,结结巴巴地道:“大爷,我确实不是故意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顿饭就不用你老人家破费了,权当小店孝敬你的。”
闫洪昌冷笑了一声道:“免了?你说免了就免了?这话说得可是够轻松了!你他娘了个逼的是不是寻思大爷我没钱,跑到你这里来吃混饭来了?”
掌柜的问:“那……大爷你看怎么办才好?”
闫洪昌从桌子上拿过一个盘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好,我今天就教给你知道。”说着,就把手上的盘子装作不小心的样子一松手,“啪啦”一声,那盘子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然后又拿起了另一个盘子,抬起头奸笑着问:“这回知道了吧?”
掌柜的赶忙上前拉住闫洪昌的手,哀求道:“行了大爷,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转回身去从柜台上拿了五块大洋,把其中的两块放在另一只手里,而将那三块钱交给闫洪昌。“大爷,小店一天也没几块钱进项,这三块钱留给大爷喝壶茶吧。”
闫洪昌早己经看到了他的这套把戏,就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不肩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三块钱,便作势要把手里的盘子再扔到地上。掌柜的立刻跪倒在地,把另一只手里的两块钱也拿出来,哭咧咧地对闫洪昌说:“大爷,你就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开个买卖不容易,手头上就这么多钱了。”
闫洪昌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接过了那五块大洋,对掌柜的道:“这才会做人。”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馆子。天链连忙跟了出去,仰着脸奇怪地问闫洪昌:“闫大爷,我明明看见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倒进去的,你怎么还……”
闫洪昌慌忙用手捂住了天链的嘴,四下看了看道:“你能不能小点声说话?”
西海滩马虎窝里面几乎没什么房子,全部都是附近几个地区闯青岛的农民集中在这里搭建的临时住处。由于前两年山东连续闹灾荒,农民们在老家实在吃不上饭了,只好背井离乡闯青岛,指望能在这个地方蹚出一条活路。于是政府就在西海滩给划出了这么一块空地,算是把这些难民给集中在了一起,然后难民们就自己动手胡搭乱盖,用破砖烂瓦胡乱地建起了这么一大片不挡风不遮雨的破窝棚,再按照里面的区域分成十大块,这就是后来被戏墟为著名的西镇“十大公馆”的早期模样。随着闯青岛的人越来越多,这片区域也就越建越乱,一间挨着一间,前拥后挤密密麻麻地连成了一片,有的甚至干脆就是用几块破砖头搭在外面的墙上,上面再糊上几张破油毡纸,这也就算是一间房了。政府对居住在此处的人根本就不管不问,于是,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又脏又乱的地方。只要稍微靠近西海滩,就能被冲天的臭气给熏倒,夏天苍蝇蚊子漫天飞,到了冬天,飕飕的西北风能把人给活活冻死。即便是这么差的环境,对于这些飘零在外的农民而言,好歹也算是有了一个能睡觉的窝。
屋里很黑,只在墙角处点着一盏豆粒那么大火苗的油灯,勉强地能看到里面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起的一个铺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不时地发出“哎哟哎哟”的痛苦呻吟,吓得天链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身上的汗毛都爹起来了,缩着藏在闫洪昌的身后。
闫洪昌紧紧地攥住了天链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对躺在铺上的那人道:“彪子,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滕彪子的腿伤疼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扭曲到了一起,嘴里还在不停地呻吟,皱着眉头勉强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道:“师……师……啊就傅来了?这……这是……啊就领……领着谁……谁家的孩……孩……啊就子?”
闫洪昌奸笑着看了看天链,对滕彪子说:“你肯定猜不出来。告诉你吧,这就是郑矢民的二儿子。”
一听是郑矢民的儿子,滕彪子那两只小虾米眼立刻就瞪大了,变得像一条突然暴怒了的狼,从灰白的眼瞳中射出两道凶狠的绿光,凶神恶煞般死死地盯着天链,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抖动,一只手用力地抓住铺沿的木板,试图要坐起来,另一只手则在铺边上划拉着摸索什么,可什么也没找到,气得他七窍生烟,又重重地躺下去,伸出手指着天链骂道:“小……小……啊就兔崽子,你……你回去告……告诉……啊就你爹那……那个……啊就鄙人,滕……滕……啊就爷爷我这……这……啊就辈子都饶……饶……啊就不了他。我操……操……啊就你家十……十……啊就八辈祖……袓……啊就祖宗,早……早……早……啊就晚这个仇,我……我……啊就报回……回……啊就来!”
天链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看到滕彪子突然露出那副吓人的浄狞面孔时,就使劲地往后躲藏,带着哭腔地对闫洪昌说:“闫大爷,咱们赶紧走吧,我得回家,我怕!”
闫洪昌却说:“有你闫大爷在这里,你怕什么?”
郑天链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学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