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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内焦外困1(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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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矢民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房门,手扶在廊道的扶栏上打了个很大的哈欠,不经意地转过脸,猛然被楼梯上影影绰绰地坐着的一个人影给吓了一跳,须臾间又反应过来,明白是何凤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喝得烂醉了。他闭上眼仰头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皱着眉走过去,见她身上胡乱披着一件睡衣,垂着头侧倚在楼梯的栏杆上正呼呼大睡,身旁吐了一堆污秽,散发出一阵阵让他直犯恶心的气味。郑矢民看到这个情景,心里登时就窜上来一股怒火,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用脚尖蹴了蹴她,只听到她嘴里哼哼了两声,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无奈地弯下腰,强忍着从她嘴里喷出的一股股如同沤得发了酵的腐烂酒糟味,用力将她扶起来,再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腰部,像拖条死狗一样把她给拖进房间扔在了**,自己则站在一旁喘着粗气,又是心疼又是憎恨地看着她那副软塌塌浑然不知的样子。

这一阵子郑矢民真的明白了什么叫做内外交困,应了街面上的一句俗语,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让他特别闹心的是,为什么在这两年里自己的路会走得这么背?按照他老丈人赵先生的那套“姓名推算”理论,五行中的甲子、己丑是海中金,而“郑矢民”这三个字为二十九划,是年属炉中火命,年份与姓名互克,两者相聚却无法相容,所以人走背字也就成了一个必然,必须有一土命之人鼎力相助,方能降住霉运。郑矢民对此也深信不疑,可是谁又是能够助他的土命之人呢?

这人一旦走了背字,喝口凉水都能给噎死,事一出连着一出,都没什么好事。头年春,那条跟随何凤梅十来年的伊克曼出人意料地突然死去,爱犬如命的何凤梅如丧考妣一般痛不欲生,抱着伊克曼的尸体,凄云惨雾地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并从此开始酗酒,而且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每天都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一天到晚脸不洗头不梳,蓬头垢面地像个鬼,脸色暗淡散发着骇人的青色,只要一睁开眼,就去伸手摸放在床前的酒瓶子拼命地往嘴里灌酒,喝醉了要么鬼哭狼嚎,要么就脱衣服,没羞没臊地光着腚在院子里像被黄鼠狼附身一样上下乱窜。郑矢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就听从了张志和的建议,花了二十块大洋给何凤梅请回来一个跳大神。谁知那个跳大神进门一看何凤梅长得一副外国相,就开始“念秧”了,说她是被外国的鬼附着了,必须得再加二十块大洋的“通牒费”,也就是护照钱,以便他在做“法事”的时候能顺顺利利地去和外国阎王爷谈判。郑矢民明知道他这是在胡说八道借机敲竹杠,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照办。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里的事还没消停,郑矢民铺子里又来了事,连他自己也说不上宄竟是怎么惹上了一个叫滕彪子的街痞子,隔三差五地就带着两三个人到德福祥去折腾一通。只要说起滕彪子那一伙,郑矢民的肺都要气炸了,那简直就是些鳖羔子王八蛋,没有一个人种!过去,铺子里也经常遇到一些街痞子无赖闹事,一般情况下给个块儿八毛的也就打发走了。可滕彪子这一伙却不一样,油盐不进,既不伸手要钱,也不胡闹乱来,进门后坐没个坐相站没个站相,歪七扭八地趴在柜上,只要进来个顾客,这几个家伙就贼眉鼠眼地跟在左右,让你没法做生意,只要这几个人往里一进,吓得顾客就不敢进门了。

不说别的,就这几块料长相就够人受的,个顶个地是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珍禽异兽,歪嘴的斜眼的都凑齐了,论形象近似人科,可是一旦走到跟前就不敢看了,哪怕多看一眼晚上都能做噩梦,估计和传说中的牛头马面有近亲之缘,基本上都属于歪瓜裂枣范畴里的典范之作。尤其是那个滕彪子,长得那叫一个稀罕,活脱脱地就是把一块苞米面饼子直接就给糊在了脸上,然后又极其随意地捏了几个窟窿,塑造出了一副塌鼻子斜溜眼的五官,单说那两只眼吧,若同拿小刀在上面划了两条缝,从狭小的缝隙中飘忽着一丝邪恶的绿光,如果走到荒郊野地里真能把鬼给吓跑了。能把这么几块货凑到一起招摇过市,可见这滕彪子也绝非一般野兽。这几个说人非人说鬼非鬼的家伙本来长相就不怎么靠谱,偏偏着装打扮又不同于常人,嘴角叼着纸烟,帽子斜扣在脑袋上,几乎遮住了半张不像人样的脸,好端端的衣服却非得要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杭纺府绸衫和四尺宽的护腹腰带,下穿肥大的黑色灯笼裤,走起路来姹挲着两手拉着阔背,膀子像踩了电门一样左右地使劲来回摇摆,似乎不这样走路就显不出他们“练家子”的精气神,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样。一迈进德福祥的铺门,滕彪子就插腰运气,气势汹汹地喊了一句:“掌……啊就柜的在不在?”

郑矢民闻听,赶紧从里面出来候着,可刚一抬头,就让这几位的尊容给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回退了好几步,我的个亲娘睞,这是从哪里跑出来这么几个东西啊?

滕彪子上下打量了郑矢民几眼,磕磕巴巴地问:“就…就……啊就你真是掌柜的?”

郑矢民见这几个人龇牙咧嘴鼻孔凶狠地朝外呼着气,知道来者不是什么善茬儿,便定了定神,脸上依旧堆着商人特有的笑容,拱手抱拳地说:“鄙人郑矢民,不知各位尊客驾临,有失远迎,不周之处还望几位仁兄海涵!本号铺小利薄,凑合着混碗饭吃,几位今天能光临小铺就是给我一分薄面,也是我们的缘分,有什么需要请几位尽管吩咐。”

滕彪子被郑矢民这一通半文半白的欢迎词给说得云山雾罩,张着嘴“啊啊”了几句,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就动手推开了郑矢民,然后挥挥手,示意身后那两个人跟着他径直走到铺子里的那张榻前,大模大样地坐下,这才抬起头对郑矢民道:“郑……啊就掌柜,听……听说你也是武……啊就武林中人,滕……滕某人今……啊就天是专……专门登门求……啊就教,不知郑……啊就……就掌柜给……给……啊就滕某人一……一……啊就个面子,切……切他娘的……啊就磋一下?对了,按……按……啊就江……江湖规矩,我得先自……自…啊就报一下家门,我……我……啊就姓滕,外面打……打听打……啊就听一下,外……外号滕……滕彪子那……那……啊就是我!”

郑矢民颇为费劲地听懂了滕彪子的意思,惊讶地说:“鄙人乃一读书之人,焉懂什么武林之事?想必是这位滕兄在开鄙人的玩笑吧?”

滕彪子转过头,手指着郑矢民对站在旁边的两个同伙嬉皮笑脸地道:“他说他……他……他……啊就是鄙……鄙人,连公……公……啊就母都不……不分了,哈哈哈哈。是不是一……一……啊就听滕……滕……啊就某人要和……和你……你……啊就是切磋武……武……啊就艺,吓得连……连自……自……啊就己是男人都……都……啊就不敢承认了?和我装……装什么鄙……鄙……啊就人。告……告……啊就诉你,只……只有女……女……啊就人才长……长那个玩……玩……啊就玩意儿,我们男……男……啊就人根……根……啊就本没有!连……连这你……啊就不……不懂,还你……啊就你娘的读……读……啊就书人,你丢……丢……啊就丢不丢人那?”说完,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放肆地哈哈大笑。

郑矢民听了这话,如同刚穿了一双新鞋出门就踩了一泡臭狗屎,气得他哭笑不得,知道和这帮家伙再扯下去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就皱了皱眉头,虽然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比刚才硬了很多,不卑不亢地道:滕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请尽管吩咐,小铺人手少我还有事要做,你请便!”

滕彪子一看郑矢民要走,就猛地站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道:“郑……郑……啊就掌柜,听说你在日……啊就本宪……宪兵队,钢……钢骨……啊就铁牙死……死不开……啊就口,我滕某……某人……啊就敬重你……你是一条……条……啊就汉子,今……今天才专程来……啊就访,没……没别的意……啊就思,就……就是想讨……讨教……啊就几招。接招吧!”然后一闪身,突然“啊”地一声,冲着郑矢民就张牙舞爪地摆出了一个大鹏展翅的架子。

郑矢民尽管不懂武术,可一见滕彪子的这个动作,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明白这是个狗屁不是的半彪子,没什么真能耐,舞扎那两下子也就是吓唬老头欺负小孩的武艺儿,于是就不再去答理他,自己径直地走出门去,把滕彪子一个人给晾在那里。

滕彪子闭眼运气地等了半天,也没见郑矢民的动静,急忙睁开眼一看,却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心里立马就觉得受到了一顿搓约(搓约:青岛方言,羞辱),冲着郑矢民的背影大声地喊道:“你……啊就别走,我告……告诉你,你躲了初……初……啊就一躲不了十……十……啊就五。我滕某……某……啊就人今天就和……和你……啊就豁……豁上了,看看咱两……两个……啊就谁能飙……飙……啊就过谁!”

张志和从柜台上摸了两块大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对他说:“听我一句劝吧滕先生,我们掌柜的己经走了,你在这里耗着也没意思。我替他做个主,给你两块钱带着你这两个兄弟去喝壶酒,再回去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了!”

滕彪子梗梗着他那块二斤锅子头,不屑地看了看张志和手里那两块钱道:“你……你……啊就是谁?你能……能……啊就主了郑……郑……啊就掌柜的事?少……少和我来这……这……啊就一套,我滕……滕……啊就某人不……不吃搓……搓……啊就来之食。”

张志和没等他说完,就给他纠正道:“是君子不吃嗟来之食,不是搓!滕先生,你刚才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郑掌柜家里确实有事,我在这里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怎么着也得给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吧?走走走,和弟兄们一起去喝酒去吧。”

滕彪子反而一屁股又坐回去,摇着头说:“不……啊就行,我非……非……啊就在这……这里等他回……啊就来。今……今天他……啊就不回来,明天我……我还……啊就来,明天他……他不……啊就来,我……我……啊就等到……到后……啊就天,反……反正我……啊就也没……没个屁……啊就事。”

张志和火了,把钱一收扭头就走。滕彪子还真的很固执,上午只要德福祥一开门,他就来了,进了门谁也不搭茬,就在榻上歪七扭八地坐着,没个正形,既不伸手要钱,也不胡闹乱来,一闹就是二十多天,吓得顾客都不敢进门了,眼看着这么闹下去生意也没法做,气得郑矢民干瞪眼,也不知道这帮子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背景,所以还不敢轻易地得罪他们,只能忍气吞声,想尽一切办法哄着滕彪子这一伙子别在这里闹腾了。

白天生一肚子气,而回到家也不是个什么太平庄,何凤梅就像一只趴在酒桶里的醉猫,一天到晚一副醒了不醉醉了不醒的模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就像和酒有仇似的,只要一睁开眼就抱着个酒瓶子拼命地往嘴里灌,喝醉了闹腾,没酒了也闹腾,搅和得一家老少人心惶惶不得安宁,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惹出什么麻烦。所以郑矢民每天打烊后都直犯愁,两条腿直打嫌转,他实在不愿进那个门,不愿看到何凤梅酒后那一幕一幕丑态。但是,无论怎么说,他还得必须去面对这个现状。看到何凤梅那张原本粉嘟嘟的脸,现如今被酒精浸泡成紫茄子色,他心里格外沉重。他最疑惑不解的是,原本好么生生的一个女人,竟然为了一条狗而如此作践自己,为什么一口酒就能把一个好人给硬生生地变成魔鬼?他记得在很早的时候,何凤梅在讲她的身世时,曾经对他说起过她母亲酗酒成性的故事,只要睁开眼,就无时无刻地都抱着一个酒瓶子,家里永远都飘浮着一种酒精的味道。莫非这酗酒的爱好也有遗传?更要命的是赵玉秋,何凤梅的所作所为,引得她极为不满,只要郑矢民一回来,就在他跟前不停地聒噪何凤梅的不是,吵吵闹闹地逼着郑矢民赶快想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个丧门星给轰出郑家里院,否则的话她就回娘家。

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外面一个滕彪子,家里一个何凤梅,再加上赵玉秋的掺和,这么闹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仿佛外面的那一伙和家里的这一窝是串通好了一样,不歇气地轮番折磨他,真是大老婆哭二老婆闹,浑蛋杂碎跟着绕,全都凑在了一起,家无宁日,人无清闲,把他包围在乌烟瘴气之中无法解脱。他只要闭眼一想这些事,就觉得自己凝重得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动,无论怎么挣扎似乎都无能为力,只能无奈地去面对这个事实。对于郑矢民来说,这种压力就像大雨来临前的天色,一切都被灰色低沉的阴霾所笼罩,明明有空间,却被灰色填满了每个缝隙,让他的脑子每时每刻都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中。然而他不敢让自己松懈,必须得强打精神,这边要细声细气地劝慰何凤梅别再继续作践自己,那边得好言好语地安抚赵玉秋不要和她一般见识,外边还有个油盐不进的滕彪子,更得小心翼翼地去糊弄着,里外里地这么忙活,折腾得郑矢民真说草鸡话了,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是想哭他都没个去处。

但是,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更大的麻烦正在向他慢慢地靠近。

情执之困

何凤梅终于从醉生梦死中再度回到清醒的世界,睁开两只干涸的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静寂的室内。房间里很静,一缕月光从窗外飘了进来,如同在窗前倒下了一片水银,把靠窗的那一部分反射得锃亮。何凤梅仿佛依然游弋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意识出现了真空,感觉陷入了短路,连自己都无法判明究竟是已经死了还是仍然活着,脑子里的脑汁如被一支无形的管子给抽空了一般,空****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徒有其名的虚壳,浑浑噩噩地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重新面对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似乎是过了良久,才感觉到了口渴,身体里如同有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烘烤和烧灼着她的喉咙,让她痛苦难耐,像是突然萌发出死而复生的知觉,使她很想大声地喊人,却感觉喉咙深处如同被塞进了一块破布一样,无论如何也喊不出,于是便挣扎着试图要坐起来,刚要起身,立刻感觉头昏脑胀天旋地转,让她眼前迸出无数个灿烂的金星团团环绕,只得轰然倒下,无助地看着窗前那一片皎洁。

房间里的灯“啪”地一声打开了,炽白的灯光刺得何凤梅睁不开眼睛,耳朵里却听到从床的另一端飘来郑矢民睡意未消的沙哑声音:“你要干什么?”

何凤梅忍着剧烈的头疼微微睁开眼迷成一条缝,慢慢地转过身按照声音传递的方向去寻找,见和衣而卧的郑矢民从床角处坐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懈怠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郑矢民明白她是要喝水,就起身下了床,把桌上一杯早己预备好的白开水送到她面前,又用自己的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将她轻轻地扶起来,看着她如牛饮一般把一杯水全部灌进嘴里,叹了一口气问她:“还要不要?”

何凤梅又躺下去,依旧紧闭着双眼,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摆摆手,然后侧过身去,偷偷地瞄了一眼郑矢民的后背,两行清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滚落下来。她说不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只是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干裂的嘴唇,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郑矢民刚想劝她几句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话,可看到了何凤梅脸上闪动的泪光后,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狠狠地吞下去,再次叹了一口气,随手关了电灯,站在床前表情凝重地注视着她。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来,月光悄悄地随风跃上了她的脸,可那张脸上早已没有了以往的俊俏和妩媚,如今却是被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所遮盖,在摇曳不定的月影中显得邋里邋遢,呈现出鬼一样的狰狞。他几乎不敢相信,此刻躺在**的这个人还是从前那个在总督府里雍容华贵的何凤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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