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共产党郭葆铭1(第1页)
第二十章共产党郭葆铭1
郭葆铭在郑矢民家自己动手取出了子弹,伤口受到感染。在郑矢民全家尤其是二太太何凤梅的悉心照料下,郭葆铭伤情好转。在他养伤期间,郑矢民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就在这个时候,几乎谁都没想到,何凤梅因为照料郭葆铭而对他产生了爱意,同时也深陷于痛苦之中。
西厢屋里的歌声
郑矢民只知道郭葆铭的身份是上海《申报》的记者,可他并不知道的是,郭葆铭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重要人物——中共中央特别联络员,专门负责中央机关与各地地下组织的秘密联络和安全保卫工作,而他的直接上级是他的导师李大钊先生。这话说起来有些长,还在京城爆发五四运动前,葆铭在学校里就受到了陈独秀思想和导师“人生最高之理想,在求达于真理”这句至理名言的影响,并投身于早期的共产主义活动中,协助导师整理翻译了马克思《共产党宣言》的部分章节及共产主义的基本思想,并首次以阶级斗争的观点,结合在青岛发生的日德战争深刻评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终结果,此观点深受李大钊先生的赞同,李大钊专门在与陈独秀先生共同主编的《每周评论》中撰文指出:“此次战争是帝国主义的战争,是资本家政府的战争,中国人对帝国主义不能抱有幻想;在一战中真正的胜利是社会主义的胜利,是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胜利。这才是二十世纪的新潮流,是中国的希望。”头年春上,经他的导师李大钊先生介绍,郭葆茗在京城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之后组织根据工作的需要,安排他去了上海,直接进入中共中央机关,对外则是以北京大学经济系高材生的身份,通过党内相关人员介绍,去了影响广泛的《申报》做了一名财经记者,并以记者的身份做掩护,负责中央和全国各地的党组织的秘密联络工作。此次来青岛的主要任务,就是奉中央之命前来协助落实中共一大代表邓恩铭在青岛开展工作,并尽快建立地下联络站,发展和壮大组织。
可是连郭葆铭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在大年初一刚走出车站就被日本人追杀而负伤,这打乱了他的正常工作计划。他更没想到的是,这次负伤险些使自己陷入了一场不伦的恋情中。
大年三十,他在济南向山东省委传达完了中央的指示后,谢绝了山东省委负责人的挽留,按照原定计划连夜从济南乘票车赶往青岛,以便尽快和先期已经到达青岛的邓恩铭取得联系,传达中央的重要指示和商讨有关创建秘密联络站的实施方案,然后争取第二天再乘车返回京城向中共北方区委负责人李大钊先生汇报,并抽空回家和父母团聚。因为他身上带有中央的机密文件,所以在火车上基本上没有合眼,伴随着火车的颠簸,昏昏沉沉地到达了目的地。可他哪里知道,前几天青岛刚刚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日侨灭门惨案,被严令限期破案而逼红了眼的日本警察恨不能看谁都像杀人嫌犯。结果当他刚出火车站就被日本警察给盯上了。
火车到达青岛时,天刚蒙蒙亮,郭葆铭拎着简单的行李随同三三两两为数不多的旅客一起出了检票口。因为过年的缘故,车站广场比以往冷清了许多,昨天下过的新雪除了出站口一带被踩得凌乱乌黑外,其他地方还依然白皑地泛着清冷的光。那些和他一起下车的人们几乎都匆忙地离去,唯有他站在空空****的广场中央四处寻找前来和他接头的人。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前来车站接应他的青岛地下党联络员本应提前到达,可他己经走出了车站,却迟迟没有看到联络员,便站在广场上焦急地到处张望。空旷的广场上,清晨的寒风很是冷冽,冷飕飕的西北风冻得他在广场周围来回转。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四下搜寻,引起了在车站附近严密监视一切可疑分子的日本警察的注意,他们悄悄地向他包抄过来。
可能是因为经验不足,再加上连日奔波劳顿,看到警察悄悄地向他围拢过来,郭葆铭的脑子突然有些发蒙,本能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快速向站外走去。日本警察一见他跑,更觉得他可疑,大声叫喊要他站住。他非但没有站住,反而更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于是警察吹响了警笛,立刻聚集了六七个警察一齐向他的方向追过来。情急之下,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撒开双腿就往郑矢民家的方向跑去。就在他己经看到了郑家门前站着一群人正在准备点燃开门炮的时候,突然感觉左腿一麻,一股热乎乎的**从受伤部位流出,身体立刻像灌了铅一样地沉下去,让他险些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枪,咬住牙站起来,拼了命地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奔到了郑矢民身旁,在郑矢民的掩护下终于逃过了这一劫。
让郑矢民感到奇怪的是,从初二晚上开始,他无意中发现有几个陌生人趁着夜色悄悄地去西厢屋找郭葆铭,有时三个有时两个,都空着手,不像是探视病人的样子,进屋之前都神神秘秘地先打量一下周围,见没什么动静才轻轻地进屋,随后,西厢屋的灯光便不知被什么给遮挡住了,只是从窗帘的缝隙中隐隐的露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从外面几乎看不出。郑矢民起初也没当回事,可过了三四天后,还是在那个点,还是那么几个人,依旧悄悄地从大门径直进入西厢屋。他心里顿生疑虑,联想起葆铭的枪伤,更加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搞不明白葆铭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事。可他又不能直接去问郭葆铭,只能对进来出去的这几个人特别留意。等到天刚一擦黑,他就躲在门后,隔着玻璃偷偷地往门外瞄。
果然,几个黑影又悄悄地溜进院门,郑矢民一数,好家伙,今晚的人还特别多,竟然有六个,他们一个挨一个地拥进了西厢屋,最后一个进屋的还是回头四下打探一下,才转身关上门。郑矢民按捺不住好奇,待西厢屋的灯光被遮挡住后,就蹑手蹑脚地跟着下了楼,来到西厢屋门前,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屏住呼吸偷听里面的动静。屋里传出的竟然是唱歌的声音,几个男人都压低了嗓子,一齐哼唱一首歌。这歌他没听过,尽管声音很低,也听不明白歌词的内容,可是曲调却非常沉雄悲壮,仿佛给人一种血脉贲张的力量,尤其是最后的两句,更是具有雄浑高昂的气势。
等里面的人唱完了歌,传出来郭葆铭的说话声,他轻轻地咳了咳,语气低沉缓慢地说:“同志们,经邓恩铭同志介绍,并报请中共山东省委批准,今天又有两位新同志投身到了我们的行列中,我们的队伍又增添了新生力量,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有了工人同志们加入到党组织中来,以及千千万万工人兄弟们对我们中国共产党的大力支持,相信我党的力量会不断地壮大和成长!在此,我代表中共中央机关,向刚入党的两位新同志表示衷心的祝贺!中国共产党是抗击帝国主义列强的新生力量,坚持马克思主义思想,带领全国人民一道,坚决走在和腐朽的反动封建余孽斗争的最前列,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亿万劳苦大众谋得一个基本权利!”
郭葆铭的讲话换来了一阵轻微的掌声,随后另一个人像是在朗读什么书一样小声地念道:“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地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郑矢民听了半天也不明白里面说的到底是些什么,只好直起了腰,又悄悄地上了楼。躺在**还在想,共产党是什么组织?莫非又是革命党?为什么还是幽灵?
第二天头晌,郑矢民带着一肚子疑问来到西厢屋,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先问了一下郭葆铭的伤情,接下来才吞吞吐吐地问:“葆铭,你别怪哥多嘴,我想问问你,这几天晚上过来看你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正躺在土炕上看书的郭葆铭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放到一边,抬头看着郑矢民一脸和气的样子笑笑说:“哦,那都是我的朋友,因为白天忙,抽不出时间,只能晚上过来看我。”
“哦!”郑矢民点点头,像是不经意地笑着继续问,“你的这些朋友也怪有意思的,又是唱歌又是念书。葆铭你快给我说说,你们都唱的是些什么歌?怪好听的,还那么有气势,可惜我听了半天愣是一句都没听逡亮。”(逡亮:青岛方言,清楚)郭葆铭一愣,随后平淡地说:“哦,那是一个法国歌曲,是讲全天下劳动人民要团结起来,一同走向幸福美好的生活。怎么,矢民哥,你都听见了?”
郑矢民摇了摇头,神色比刚才严肃地道:“葆铭,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这一点哥哥我心里很有数。兄弟,别看我一个买卖人,可我能扛住事,就拿这次在日本人监狱来说吧,小日本什么刑都给我上过了,可我还是咬住了牙,什么话都没说!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要提醒你,现在外面很乱,在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去跟着瞎闹腾。”
郭葆铭想了想,坦然地说:“矢民哥,我明白你的一番好意,你就放心吧,我自己心里有数。”
郑矢民却说:“葆铭,按说我不该这么问你,可你是我兄弟,况且腿上还有伤,这个时候我要是不关照你的话,就真成了个畜类蛋了。你别嫌乎哥哥我絮絮叨叨地像个娘们儿,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我不管你现如今是什么这个党还是那个党,我都不认,你哥我只认你是我兄弟,只要你好好地安卧静养,等你养好了伤再出去党。”
“矢民哥,让你跟着我受累了。”郭葆铭欠了欠身体,还要继续再往下说,抬头一看,何凤梅走进来要给他清理伤口,也就没有说下去。
何凤梅见他俩的谈话戛然而止,识相地往回退了半步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要不然我待会儿再过来给郭清洗伤口吧。”
郑矢民看了她一眼道:“也没什么重要事。咱兄弟闷在这里,你这当嫂子的一定要照顾好。”然后转过脸对郭葆铭说:“兄弟,你也别和我客气,你就是郑矢民一个头福在地上的亲兄弟,无论走到什么地方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郭葆铭在郑家养伤的这段漫长时间里,郑家上上下下如同伺候月子里的产妇一样悉心照料他,全家人像是经过了严格的分工一样,大夫人赵玉秋变换着花样地伺候他吃,郭葆铭最喜欢吃的是赵玉秋亲手擀的面条,在这个季节里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捣鼓回来几个鲜红的“洋柿子”(洋柿子:青岛方言,西红柿),再配上鲜黄的鸡蛋臊子,筋道的面浇上一层红黄分明的卤子,汤里漂浮着一层红红的油珠,不要说吃,就是看上一眼都胃口大增。二夫人何凤梅则每天定时来给他清理伤口,把她心爱的留声机连同宝贝似的唱盘一起也都给搬到了西厢屋,放各种音乐给他听。而郑矢民除了正月初三走了一趟丈人家外,就几乎没有出过门,尤其是在他伤重的那几天里,更是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西厢屋,端屎端尿都成了这位德福祥掌柜的份内事,一句怨言都没有,就差在一起睡觉了,就这样一直陪伴到正月初九铺子开门为止。就连老丈人赵良臣两口子,闻听葆铭负伤的消息,也亲自前来探望,甚至包括张志和、孙嫂两口子,也几乎见天都过来看上一眼。
这种发自内心的真情让郭葆铭很感动,可是由于当初自己动手挖取子弹的时候,没有经过必要的消炎,导致创口发炎并于当天晚上引起了发烧,虽然经过徐敬海的简单处置,伤口没有进一步溃烂,但还是耽搁时间过长,毕竟这是枪伤,又不敢冒然地从外面找大夫,只能依靠自然恢复,所以伤口好得异常缓慢。
郭葆铭来到郑家以后,郑家的生活起了一定的变化,其中变化最大的当属何凤梅。从她目睹了郭葆铭自己动手从腿上挖子弹的那一刻起,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奇,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勇气,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竟然敢于动手给自己实施外科手术,这需要忍受怎样的痛苦!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于是,便带着这种猎奇的心理利用清洗伤口的机会和他接近。当她第一次轻轻掀开他的被子时,赫然暴露在眼前的是他腿部抖动的肌肉和浓密性感的汗毛,像一坨乱蓬蓬的针扎她的眼刺她的心,让她惊怵让她慌乱。在她所接触的不是很大的环境中,还没有一个能像他这样一下子就扎入心里的男人,确切地说那是一种味道,一种说不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的味道,这种味道并非来自嗅觉系统,而是依靠心的感受,或者说是雄性所散发出的具有强焊气息的男人魅力,让女人为之心动为之倾倒,仿佛只需些许就能把女人的心撕碎揉烂。这种让她几近痴迷的味道,她的德国前夫没有,郑矢民身上也没有。何凤梅沉迷了,虽然看上去他并没有郑矢民结实,可是这种强悍并非来自于身体本身,准确地说,应该是来自于精神,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受到的霸气,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因为这种精神而魂不守舍。
在和郑矢民婚后的这段日子里,她越来越多感受到的是一种孤寂,甚至是一种寄人篱下的无奈和无助,尤其郑矢民被抓进监狱里的那段日子,她独处屋角,不知多少次回忆己经飘远了的往事。或者就是因为那一次不期而遇的邂逅,这个长得酷似父亲的中国男人让她评然心动,以至于她被遗弃在己经从德国人手里失落了的中国很多年后,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二房,让她漂泊许久的心终于寻觅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这一切也许真的是冥冥中的注定,也许真的是缘分的际遇,也许真的是徜徉中的默契,一次神奇的偶遇竟然让她鬼使神差般地留在了中国。然而,当这个梦影影绰绰还没有成型的时候,残酷的现实又一次给了她狠狠的一击一一郑矢民被日本人抓走了。这个时候的她真的崩溃了,只有在某个孤枕难眠的深夜想起他还会有丝丝温柔,让沉寂在心中某个久违的角落开始涌动。分别的伤情,成为她生命中一份难忘的深刻和独白,伴同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从一个个凝聚着希望的早晨醒来,又在一个个落寞的黄昏怅然。三年形影相吊的时光就这么悄悄地随着她眼角皱纹的增多而流失,那个男人的影像正在她记忆中逐渐地退色,若同于严冬里的寒风,把植被的绿色剥离,只剩下一片灰色的破败。
久违了的太阳又一次挂上了她心头,一抹灿烂终于**涤了脸上的阴郁,然而,这种灿烂仅仅在她心里驻留了瞬间,就被重新浮出的阴霾所替代。那本对《简爱》的不同理解方式,己经反映出了两个人的不同思想,让她突然对郑矢民生出一种反感,而且这种反感还在不断放大,转变为鄙夷和不肩。因为她发现身旁这人非常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站在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无法理解她的内心世界,无论是文化沟通或是语言交流,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差异,这种差异不是表面的,而是出自于骨子里一一因为她只是一个有着中国血统的雅利安人或欧罗巴人,而郑矢民则是不折不扣的中国人!或者说在郑矢民眼里,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偶尔陪睡的二房而并非是他的太太或妻子,她所需要的浪漫柔情无法得到丝毫的满足。一旦有了这种认识,原本藏在她心底的那种期盼,瞬间便**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