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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冤狱(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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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讯室里又有人在受刑。自从郑矢民被关在这里后,那刑讯室里凄惨的哀号声就没有停下来过,那种因为过于痛苦而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号叫,带着地下室特有的回音传到了监房,像是受到猛击的野兽于临死前的凄号,格外瘆人。

监房里的郑矢民昏昏沉沉地倚在湿漉漉的石头墙体上,脊背上的刑伤让他只能侧身倚着墙上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以减少伤口的摩擦。胡乱铺在水泥地上的杂草随便摸一把就能攥出水,散发出一阵阵夹杂着血腥的霉味,人躺在上面就像在水里泡着一样,两只硕大的老鼠像散步一样毫无惧怕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由于得不到及时的医治,监房内的环境恶劣,他身上的伤口己经开始化脓,只要稍微碰到,就钻心地疼痛。他竖起耳朵听着刑讯室传来的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无比惊恐地望着黑洞洞的四周。在己经过去的几天时间里,他在刑讯室里已经反复经历了这种非人的摧残。每一次过堂都让他有一种生不如死的崩溃,历练了生命中最无法忍受的皮肉折磨,当滴着水的皮鞭带着瘳人的呼啸声狠狠地打在肌肤的刹那,那种煞骨的酷刑让人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痛,然后再伴随着撕心裂肺般难以承受的极度痛苦将皮肤翻卷血肉迸起,只要想起来都会让他心惊胆颤。尽管他进来之前已经听说了宪兵队就是鬼门关,可是从来没想到,这鬼门关竟然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咬住了牙,丝毫没有透露出徐敬海这个人的任何情况,自始至终一口咬定只知道这个人姓余,是胶州同乡,会木匠手艺,对于其他则一概不知。大概连鬼也难以承受的酷刑所得出的最终结论也不过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日本人并没有从郑矢民身上找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就对这个人失去了兴趣。

恍惚中,他忽然觉得这次从刑讯室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耳熟,尽管已经变了调,可声音还是很像。是闫洪昌?他怎么也进来了?郑矢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费力地爬起再侧耳细听,可是惨叫声却停止了,估计人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接下来是泼水的声音,然后传来了哼哼唧唧的呻吟。不知道为什么,郑矢民的精神为之一振,强忍着钻心的痛疼,竟也幸灾乐祸地咧开嘴笑了。

第二天早晨,郑矢民蒙蒙胧胧地刚睁开眼,紧锁的铁门就被外面再度打开,两个光着膀子只穿着军裤的日本兵把他给架了出去,随后又把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人胡乱地丢在了刚才他躺过的地方。他想走过去证实一下被拖进来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闫洪昌,结果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另外两个日本兵给戴上手铐强行架起来登上了楼梯。

室外强烈的阳光刺得郑矢民睁不开眼,他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以遮挡这阳光的照射,刑伤让他不得不躬着身拖着伤腿,艰难地走过了一条鹅卵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种满绿草和鲜花的院落,让他忽然想起了这地方自己来过,这里不是当年何凤梅住过的总督官邸的后院吗?怎么变成了人间地狱了?他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这幢气势宏伟的建筑,外墙以黄色为基调,局部以花岗岩石料作装饰,石面加工粗朴,正门墙饰以淡绿色、淡灰色花岗岩石,顶部石料雕以美丽的图案,于粗放之中见精巧。米红色筒瓦、蓝色鱼鱗瓦、绿色牛舌瓦铺设的楼顶,使大楼更加精美别致。就是这样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无论如何也无法和他所经历过的炼狱联系到一起。

在楼的拐角处停着一辆汽车,车下站着一排拿着大枪的日本兵,一个头戴礼帽的中国人正在和一个穿着一身洋服的日本人说着什么。郑矢民仔细一看,是刘志山。他还在奇怪刘志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刘志山也己经看到了他,紧走了两步来到郑矢民跟前说:“矢民,你受苦了,我己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司令官说在这个案子没结之前,谁都不能把人给放了,所以你还得再坚持一段时间。”

郑矢民见到刘志山,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酸波,委屈的眼泪止不住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刘志山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指了指身后的那个日本人继续说:“这不我正在和冈村大佐在说你的事,从他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你和这个案子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因为这个案子的案情重大,己经惊动了天皇陛下,所以暂时还不能放人出去,只好把你调换到监狱去待一段时间。那里虽然也是监狱,但至少各方面条件比这里要好一些。你放心,我会继续去找司令官,直到把你放出来为止。”

郑矢民抬头看了看那位闪村大佐,恰好就是在刑讯室那个说一口流利中国话审问他的人。可能真的已经被这个小日本的酷刑给打畏了,郑矢民一看到那张冷漠残忍的脸孔,两腿就禁不住地哆嗉。让郑矢民没有想到的是,在过了二十多年以后的一九四二年,这位不可一世的闪村大佐再次莅临青岛的时候,被他的儿子郑天铭在小鲍岛给当场击毙,这大概就是因果报应吧。

汽车很快就沿着海边来到了日本青岛守备军囚禁所,这里以前叫做欧人监狱,是德国人于一九零零年建造启用的。结果郑矢民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年多,直到一九二二年底,日本人无条件归还青岛以后才得以出狱。

出狱

当耸立在青岛火车站教堂式钟楼上的巨大自鸣钟敲响了一九二三年元旦的钟声时,青岛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整个城市变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这是自一八九七年德国侵占青岛以后第一个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元旦,大街上摘下了日本的太阳旗,而悬挂在各建筑上的北洋政府五色旗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和亲切。清晨,郑矢民就穿上外衣佝偻着腰,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屋外的晒台上,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室外这冰凉的空气,感到特别清新。举目远眺外面的世界,披上了一层洁白外衣的城市,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使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般的银色世界。平日里那些丑陋的低房矮舍和伟岸的高楼大厦,被大自然的神工鬼斧在一夜间通通修正了贫瘠和华贵之间的区别,使“枯树凋零无二色”的严寒冬季变得妩媚多姿。举目望去,远远近近高低错落的房顶上都被厚厚地压上了一层雪,看上去格外壮观。院内院外的各种树上,白雪和枯枝形成鲜明对照,确有一种雪压苍松一重天的潇洒风骨,难怪唐人裴夷直有“天街飞辔踏琼英,四顾全疑在玉京”的著名诗句,道出了雪景的美妙。唯独落在马路上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车轮一点一点地碾压成黑色的污水,逐渐向四周扩散去。

阳历年的头一天下午,郑矢民终于获得了释放。在狱警的搀扶下,他艰难地走出了监狱的铁门。见监狱的铁门外站着郭宝铭和一个陌生的男青年以及赵玉秋,他感到有些意外。郭宝铭远远地看到两个狱警架着一个痩得形若枯蒿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头上的头发像一堆乱蓬蓬的杂草,连走路都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看那样子来阵风就能给吹倒。郭宝茗鼻子一酸,叫了一声:“矢民哥!”便和那个年轻人往前紧走两步,从狱警手里搀扶住了他。

赵玉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竟然不敢相认,走到近前再细一看,果然是郑矢民,立即扑了过去放声大哭。郑矢民一手扶住赵玉秋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了葆铭的手,仰起脸看着湛蓝的天空和灿烂的太阳,粗重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惨然地笑了笑,问葆铭:“你是什么时候来青岛的?”

葆铭仰起头叹了一口气道:“我过来已经有一阵了,听玉秋姐说了你的事,今天专门来接你回家。”他指了指身旁的年轻人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邓恩铭先生,听到你的不幸遭遇,放下手里的一大堆事,和我—起过来接你!”

邓恩铭走上前,用力地握住郑矢民的手说:“郑先生,你受苦了!”

郑矢民从这个叫邓恩铭的年轻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独特的英气,冲他微微笑了笑。然后目光淡定地转回身,语气坚定地对玉秋说:“走吧,咱们回家!”

三年的冤狱使郑矢民的身体虚弱了很多,后背上被日本人鞭笞的刑伤,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而导致溃烂,最终留下一个因肌肉狰狞地拧搅在一起而深凹进去的洞,看上去都瘆得慌,每逢阴天下雨,背部都会隐隐作痛,也更让他对日本人产生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仇恨。也恰是这三年的牢狱之灾,让他在监狱里思考了很多东西,在经历了如此不堪回首的痛苦熬炼后,他变得沉稳了很多。他把在监狱里的每一天都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面对着铁窗外的蓝天,他想到了将来,想到了家人,想到了中国人为什么会如此受到倭寇的凌辱,甚至想到了应该如何教育孩子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用一颗包容的心去面对未来。

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郑矢民站在门口,望着这个熟悉的里院,一切都还是以前的老样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抬起头,忽然看到何凤梅正站在楼上,用两只忧伤的眼睛望着他,伊克曼站在她身边,不停地冲着楼下摇摆着那条粗大的尾巴。郑矢民的心像是被猛地撞了一下,就在他举起手朝何凤梅打招呼的一霎那,抑制不住的眼泪像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一样涌出了眼眶。

赵玉秋扶着他,小声地宽慰道:“好了,都已经过去了,咱们到家了,你就不要去想别的了,慢慢地把身体调养好了,咱们这满口家子还指望你扛大梁呢。”

这三年多的时光里,德福祥的生意在张志和的打理下反而比郑矢民在的时候还要好。从监狱出来的当天晚上,张志和就带着算盘和所有的账本来到郑家,摊在郑矢民面前,要一笔一笔地给他把账都理算清楚,郑矢民却恼了,躺在**指着张志和伤心地说:“五哥,你不把我郑矢民当你的兄弟!这几年我在里面什么也都想明白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多少钱能换回条命?有多少钱能买回咱弟兄的这份情谊?我早就说过,德福祥只要有你,就永远倒不了!可你,你在这个时候还给我算这个账,你让我心里怎么能愉作得了?如果郑矢民今天死在了监狱里,你是不是还得拿着账本到我棺材里理算?”

张志和的眼圈红了,动情地握着郑矢民的手说:“矢民哪,你这样说可就见外了,前些年没有兄弟你对我的照顾,五哥我早就死在护城河里被人捞上来一张破席卷吧卷吧扔进了乱葬岗子了。这三年你在里面吃屈,五哥我心里像刀剜一样,可咱没有多大能耐,也帮不上什么忙,尽心帮你打理好铺子也是我的本分了。你现在什么也别说,咱们公是公私是私,情谊是情谊账目是账目,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觉得五哥我有什么不当之处,你还得多担待。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事!”

张志和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小日本也不都是坏人,哪个地方都有好人。”他顿了顿,忽然问道:“矢民,你还记得山藤吗?”

郑矢民骂道:“这个私孩子养的狗杂碎,我能忘了他?我一直都怀疑这个事和他有直接关系。不过现在说这个己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不是也没落个什么好吗?”

张志和笑着摆了摆手说:“矢民啊,你这个事和他没任何关系。这次德福祥能起死回生,全靠着他帮忙张罗。就说上次他逼着咱们给他那批衣服的事吧,后来你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提货?他是被车袢崖给绑了票,人是好歹地活着回来了,可是这一下子就把买卖给耽误了,这一耽误不要紧,人家小日本那边要找他索赔,这一下子就让他关门倒铺了,他也不敢回去,生怕回到日本以后,他那边的衙门催他赔钱,就这么一直在青岛混着。你这个事一出,他当天晚上听着风声就来了,开始我也没给他个好脸子,可是人家一个劲地赔礼道歉说对不住你,和我商议说,现如今德福祥有难,他说什么也要在这个时候帮点忙,这样良心上能好受一些。他就提到了那些货,说在日本那可都是些好东西,反正在青岛的日本人也很多,干脆就拿出来挂上都卖了算了,由他去张罗小日本过来买。你还别说,这个山藤还真是个生意人,他这一吆喝不要紧,好家伙,半个青岛的日本人都来了,你三件我两件没有几天工夫就全卖完了,卖的价钱还不便宜,比咱们当初的本钱得翻了十番,我就做主拿出一半来给他,可是人家死活就是个不要,好说歹说挣竟到最后人家才拿了一少半,说是要拿去通融一下看监狱的日本老乡,在里面对你照顾得好点儿。后来他是不是真这样做的我不知道,反正咱们德福祥有了他帮忙才算是过了这道坎。”

郑矢民惊讶地问:“还有这样的蹊跷事?”

张志和笑笑说:“这样的蹊跷事还好几出呢!咱刚才说到了车袢崖,当时报纸上说,车袢崖一个都没活着出来,全部让日本人给打死了,这话说得不对,起码山藤活着回来了。除此之外,你猜我还看见谁了?”他卖了个关子,见郑矢民焦急地等他继续说下去,才神秘兮兮地说道:“是一个叫徐敬开的孩子,就是徐敬山的弟弟。这就说明,徐家留下了一条根,还没有死绝户!至少徐敬开还活着。这小子可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听说是自己跑出来的,不歇气地一路跑到了青岛,正好被开场子教拳的王永胜给救了。跟着王永胜两口子来铺子里买布料做衣服,别看还是个半大小子,我一看那双眼,就知道这个家伙将来准是个混世魔王!不过,不知道闫洪昌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前脚一走,闫洪昌后脚就跟着闯进来问我说这孩子是不是姓徐。我当初一愣,也没稀得理他。”

他这猛地一拍,倒是把张志和吓了一跳,疑惑地望着他问:“你是说,闫洪昌和这个徐敬开还真的有关系?”

郑矢民点了点头道:“他们俩还不是一般的关系。五哥,咱们都是自己人,况且现在已经改朝换代了,我也就不瞒你了。你知道那个余掌柜是谁?”

“是谁?”

“你刚才说徐家没有死绝户,这我早就知道。实话告诉你,那个余掌柜就是徐家老两徐敬海!这事除了天知地知以外,估计也就只有咱俩知道。当初杀小日本的案子,我一猜就是他干下的,估计这事当初是被闫洪昌看出点眉目了,他才去宪兵队告的密。”

张志和想起那一年郑矢民从北京回来后,两个人一起到劈柴院吃大米干饭坛子肉时,郑矢民曾经在无意中说过这话,他猜也能猜出来那个余掌柜宄竟是谁了,可见郑矢民这家伙肚子里确实有牙,这么长时间对余掌柜的底子竟然一个字没有吐露过。既然郑矢民己经把这个底给戳破了,张志和也就附和着说:“徐敬海?他还活着?他不是早就在胶州被枪毙了吗?”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那是徐敬山花钱买通官府找了个替死鬼,而徐敬海隐姓埋名来到了青岛。说起来,这一切都是郑家林一个叫淳于毅的郎中给徐敬山出的计谋。还记得我从京城回来,咱们俩去劈柴院的洪祥记吃坛子肉吧?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余掌柜就是徐敬海,不过这话我谁都没说,只有我和他彼此心照不宣。我这里有个事吾的,只要找到他他就一准过来,这也是当时他对我不出卖他的一种报答。”

张志和屏住呼吸听得心惊胆颤,让郑矢民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地道:“这么说我明白了,敢情你是什么事都知道啊。不过矢民,你这人确实够义气,自己遭了这么大罪,临了还真的就是没有把徐敬海给供出来,我小五子确实没看错人,你是条汉子!”

郑矢民笑笑说:“五哥,跟你说句实话,咱开买卖得知道哪是本哪是利,这要是不知道本和利的话,胡乱一卖,咱还不得赔个稀里哗啦?就是这个道理。你想我要是在里面挺不住把他给供出来的话,怕是早就见阎王爷去了。起码也是个知情不报,在小日本眼里那就是等同杀人一样。”

张志和走后,郑矢民躺在**几乎一夜未睡,他侧身看着睡梦中发出轻微鼾声的赵玉秋,想想自己这三年多的牢狱,仿佛是做了一场噩梦,一场刻骨铭心难以忘记的噩梦。在这场噩梦中,他想了很多,当然主要想的是关于自己是否能活下去的问题。现在终于从这个噩梦中醒来,那么在未来,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噩梦发生呢?

当大雪飘飘扬扬地从天上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今天是西洋历元旦,是一九二三年的元旦,阴历壬戌年冬月十五,最重要的是,这个元旦是中国人自己的!如果说一九二三年以前的中国就像张志和,是一个被去了势的太监,那么一九二三年以后的中国呢?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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