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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日本朝野的轩然大波(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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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倒在熊熊燃烧的纸钱后面,对日本人的仇恨和失去亲人的痛疼所交织而成的愤怒,和这堆纸钱一样在他心里点燃,他仿佛听到母亲、兄弟还有车袢崖死难的弟兄们在火焰里发出同一个让他震耳欲聋的声音:“为我们报仇!”这一声怒吼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仇恨使他全身变得僵硬,额头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凸起,他从喉咙深处声嘶力竭地发出像野兽一般的吼叫:“不杀日本人,我死不瞑目!”随后便像座山一样轰然倒在了一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纸钱己经基本熄灭,只留下缕缕的烟雾随着山风四散吹去。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色,大毛郎星高高地挂在了东方的天穹,远处,隐隐传来了鸡叫。他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纸烟点着,看着对面影影绰绰的车袢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大哥、敬开,车袢崖的亲人们,从这个时候起,你们在阴曹地府给我留出一个位置,我很快就来找你们,原先那个苟且偷生的徐敬海已经彻底死了,留下的,将是一个给你们报仇的冷血杀手。”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阴森恐怖的眼睛,带着骇人的凶残,冷冷地扫视着偶尔从身旁经过的路人。他的一只手抄在大褂的兜里,紧紧地握着那把磨得风快的杀猪刀,手心里己经握出了汗,却始终没有发现目标,这让他觉得很失望。

正当他为今天晚上无功而返沮丧的时候,拐过被日本殖民者称之为“新市区”的一个市场头儿上,远远地发现有两个人歪歪扭扭地从对面走过来,看样子是己经喝大了,嘴里鬼哭狼嚎地唱着日本歌。徐敬海一见,全身为之一动,下意识地攥紧了兜里的杀猪刀,抖擞了一下精神,迎面朝着那两个人就走了过去。

日本驻青岛守备司令部司令长官由比光卫大将在官邸中刚刚起床,就得知昨天夜里又有两名日籍人士在中野町遭到不明凶手杀害,这已经是短时间以来连续发生的第五起针对日本侨民的暗杀事件了。自从他奉命接替因处理车袢崖徐敬山匪帮绑架日本侨民一案中表现软弱而遭到日本国内朝野共同斥骂的前任司令官大岛健一中将以来,在这短短的二十多天时间里,他就被这没有任何头绪的杂事搅和得焦头烂额。作为一名冷血的职业军人,上任伊始他就以极其强硬的手段动用飞机袭击车袢崖,虽然没有达到营救人质的目的,但是他的果断举动却得到了住在青岛的日本侨民认可。可是面对这一起又一起的谋杀案,却让他觉得束手无策,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毕竟不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可以真刀真枪的去拼杀,然而,这个杀手究竟藏匿于何处?从军事上说,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最为可怕,但是,如果遇到一个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游戏规则而只知道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角落里杀人的敌人,要比通常情况下的敌人更加可怕。在这座他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熟悉的城市,面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茫茫人海,要找出这个来无踪去无影躲在暗处施放暗箭的杀手,对他来说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说起来,这位新上任的由比光卫大将身上竟然还有中国血统。据有关资料表明,由比家族起源于中国明朝嘉靖年间,他的祖上就是当时在日本本岛赫赫有名的中国海盗、大汉奸汪直。明史记载汪直是徽州人,后来汪直被明将胡宗宪设计擒获并被处死,他在日本的几个老婆给汪直所生的孩子当中,有一支就是后来流落到高知县的由比家族。由比光卫出生于日本万延元年十月十五日,也就是西洋历一八六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早年就读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二十二岁从军,一八九一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得到当时的首相伊藤博文的赏识,被保送到英国留学。一九零零年八国联军瓜分中国的时候,他就是日本侵略军进入中国的第八师团参谋长。在打天津,攻北京,血洗纪家庄,抢户部仓库,焚烧衙署,掠夺皇宫等等在中国犯下的一系列令人发指的滔天罪行中,都出现过他的身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恶魔。由比光卫也因此青云直上,很快就得到了提拔。一九零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伊藤博文在哈尔滨被朝鲜爱国志士安重根刺杀身亡,由比光卫也因此失去了靠山,很快被调往陆军大学担任校长。一九一四年日德战争爆发,由比光卫作为先头部队的第十五师团从青岛崂山登陆,沿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血洗闫家山就是他的部队所为。此次奉命调往青岛,己经是他第三次来到中国。由比光卫于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八日死于日本高知老家,其罪恶亡灵后来被陈列于日本“靖国神社”。

由比光卫一听到报告,头皮都炸了,连嘴上的两撇八字胡都往上直翘,他不耐烦地把厨师己经备好的早餐推到了一边,命令副官立刻备车,火速赶往守备司令部。他快步地走进三楼宽大的办公室,直奔设置在办公室中央的办公桌,眉头紧锁地拿起己经放在桌上的宪兵队、侦缉队的案情报告。根据宪兵队提供的现场勘验报告,凶手使用利器从身后先后将两名被害人的喉管割断,而且都是一刀毙命,说明凶手的杀人手法非常老到,能同时杀死两名身强力壮的男人,可见凶手出手速度极快,且手段非常残忍。种种迹象表明,凶手不像是普通的杀人案犯,而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从案发现场分析,虽然这起谋杀案和十几天前发生在栈桥上的谋杀案凶手所使用的凶器不同,但是凶手同样在杀人后表现异常冷静,有着极好的心理素质,而且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这证明凶手己经提前精确地设计好了逃离现场的路线,以便作案后顺利地从附近的小路走掉,另外现场没有发现凶手作案后逃跑的凌乱足迹,可以断定凶手当时并不慌张,在这种情况下,估计作案应该是两人或两人以上,至少还有一名同伙在附近望风。再一点和栈桥案比较相同的是,凶手在杀人后也是盗走了被害人身上所有财物,不像是职业杀手的所为,但极有可能是凶手在故意制造抢劫杀人的假象,以干扰侦查方向。但是本案的疑点在于,据调查,被害人是两天前刚刚从上海来到青岛实地考察内外棉纱厂选址的工程技术人员,和栈桥案被害人同样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生活中也没有其他与之结仇的人,所以凶手不可能是由上海跟踪过来的,而应该是潜伏于青岛本地的职业杀手,本着对大日本帝国的刻骨仇恨,从而滥杀无辜。

由比光卫大将震怒了,猛地摘下帽子摔到桌子上,暴跳如雷地拿起摆放在办公桌一侧的一个中国青花瓷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指着站在一边的副官歇斯底里地大骂:“宪兵队、侦缉队都是些饭桶!饭桶!在我大日本统领区内连续发生如此令人震惊的杀人案件,是我大日本帝国的极大耻辱!你马上下达命令让他们立刻破案,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我查出来,不得延误!”

但是,就在日本守备司令部发布缉拿杀人凶犯的当天晚上,徐敬海悄悄地潜伏到了戒备森严的司令官官邸门前不足一百米的小树林中,他是准备寻找机会来对杀害他全家的主谋由比光卫下手。

潜伏在官邸门外谋杀司令官?这种荒唐的想法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也就是说成功的几率几乎就是零,道理很简单,由比光卫绝对没有任何理由会在这个时候在官邸门外下车。而这个想法也只有像徐敬海这种已经杀红了眼的疯子才能想得出来。说实话,在这个地方想行凶杀人,最多也就是杀个把卫兵,况且就是杀卫兵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人家有枪。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近似于痴人说梦一样荒唐到透顶的想法,竟然真的被他得手,还真的有那么个倒霉蛋踩着点地到他跟前来送死。还原历史所记载的这个倒霉蛋倒不是由比光卫本人,而是下午刚刚从日本本土前来青岛处理公务的外务省参事广田喜一郎,因为在青岛守备司令部的欢迎宴会上多喝了几杯纯正的青岛啤酒,在回到下榻的守备司令官官邸的时候,让一泡尿憋得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让司机在距离官邸大门一百米的地方停车,慌不跌地下车小便,而这个地方,恰恰就是徐敬海埋伏之处。就在短命鬼广田喜一郎刚刚脱下裤子想要舒畅地撒出这泡己经憋得实在受不了的尿的那一瞬间,藏在下面的徐敬海一跃而起顺势将他拖到了坑里,冰凉的杀猪刀也同时切断了他的喉管,他甚至连喊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像一只被杀了的鸡一样,两眼向上翻瞪着,双腿死命地在地上挣扎了一番,便停止不动了。整个杀人过程被他的司机看得清清楚楚,等掏出枪跳下车时,树林里只看到一个仓皇逃窜的黑影,一闪就消失在深深的黑夜里,司机只能朝着黑影逃跑的方向无谓地打了两枪。

大搜捕

神秘杀手顶风作案,而且胆大妄为地在戒备森严的司令官官邸门前杀了一个日本政府的要员,消息传到东京,引起了日本国内的哗然,各大媒体都在第一时间刊登了这起案件,朝野更是对连续出现的杀人案件未能及时侦破而大加指责,内阁首相原敬亲自给由比光卫发电报,以极其强硬的口气责令他必须尽快破案。面对本土的压力和中国人越来越强烈的反日情绪,由比光卫如卧针毡,命令所有与案件有关系的部门停止一切工作,全力以赴投入到案件的侦破上来。他下令宁可错抓一千,也决不能放过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必须要侦破此案。一时间,整个青岛笼罩在杀气腾腾的搜捕阴云中,日寇军警倾巢出动,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了大规模地毯式搜捕行动,对进出青岛的所有出入口都施行严密封锁,悬赏缉拿杀人凶犯的告示张贴得满街都是,只要发现有行迹可疑的人员一律逮捕,押送到日本宪兵队严加审讯,对拒不接受军警盘查的中国人格杀勿论。由比光卫在司令官官邸的地下室里专门设下水牢,把所有逮捕的嫌犯全部集中关押在这里,并亲自参加审讯。各条马路上鬼子的军车拉着凄厉骇人的警笛来回穿梭,宪兵队挨家搜查满大街抓人,整个青岛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气氛里,老百姓人心惶惶,提心吊胆地不敢轻易外出。可是即便如此,忙活了半天的日本宪兵队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有找到,这个神秘的凶手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都不敢出门了,生意也就冷落下来,一连几天,德福祥就没见过几个顾客,郑矢民一筹莫展,从早上一开门就拿了把蒲扇坐在店铺里,满脸愁容地望着阴沉沉一派萧条的街市。街道上少有行人,只有几个穿着便衣的特务来回走动,马路上不时传来一阵一阵毛骨悚然的警笛的啸叫声,间或是几声清脆的枪响,一队一队的日本兵从门外走过,“咔咔”响的皮鞋声由远而近,在空旷的街道上回音很大,听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张志和坐在郑矢民身后,把那块“沙图什”绷在绣花的圈子里,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玫瑰。郑矢民叹了口气对张志和发着牢骚说:“你说这一天到晚的抓抓抓,这到底抓到哪天算是一站呐,这要是万一抓不着的话,咱们这生意就不用做了呀?”

张志和只顾飞针走线,头不抬眼不睁地说:“狗日的小日本才不管你死活呢,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可是领教过。”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瞎聊,闫洪昌一闪身从对面的铺子里走进来,又抽回身望了望街道上的日本兵,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娘了个逼,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个王八蛋,闲着没事去杀人家日本人,害得全市戒严,连咱们都跟着遭殃。”

张志和抬头瞪了闫洪昌一眼,不软不硬地呛了他一口道:“闫掌柜,您这话说得我可不大爱听,什么叫比女人还女人哪?”

闫洪昌碰了个钉子,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又转过话题对郑矢民说:“这两天怎么没看见你那个老乡?这两天正好闲着没事,他要是再来的话,我倒想和他两个比试比试。”说到这,他突然戛然而止,两个贼眼突然一转,凑到郑矢民跟前,咬着耳朵低声说,“你说,这杀日本人的案子不会是他干的吧?真要是他干的,那你可逃脱不了干系,万一被日本人知道了,知情不报那可是一样的罪名!”

郑矢民一听,心“咯噔”一下立马就提到了嗓子眼,吓得脸都变了色,“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可能因为吃惊过度,竟然差一点摔倒。他瞪大了眼睛紧张地望着闫洪昌说:“闫掌柜,这话你可千万别乱说,这年头舌头根子能压死人,别因为你们俩抬个杠拌个嘴吾的,就在这个时候往人家身上扣这么大的屎盆子,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再说人家余掌柜是个老实人,也肯定作不出这等大孽!”

闫洪昌冷笑了一声说:“老实?哼哼,他老实他娘了个老逼!老实,得让个猫看着吧?说实话,打一开始我就怀疑这事是他干的。我今天还就把这话搁这了,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咱俩就打个赌,等日本侦缉队破了案,你再看看挨枪子的到底是不是他!”

张志和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插言道:“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扯这些五股拉骚的话题干什么?有道是君子自重莫谈国事,你管是谁杀的干吗?人家侦缉队宪兵队出动了这案都破不了,你们扯个闲淡就能把案子给破了?笑话!只要不是你我他干的事,就别闲着没事瞎打听,没听人说,这年头只顾扫净自家门前雪,别管他人瓦上霜。”

张志和这番话本来是说给郑矢民听的,可是被闫洪昌借着了台阶,翘起大拇指对郑矢民说:“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到底还是张师傅见多识广,此言有理。咱们闲着没事扯他娘的这些鸡巴蛋咋?”

闫洪昌走了以后,张志和把郑矢民拖到了楼上,表情凝重地对他说:“矢民,你可得打好了谱,这两天你可要千万当心,说不准闫洪昌这条疯狗会去小日本那里咬你,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小人,心恶着呐!万一你被这狗东西咬一口,进了宪兵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听别人说,宪兵队就是个阎王殿,人一旦进去就是不死也得掉两层皮。”

张志和叹口气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可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就说你们俩吧,都是从瑞蚨祥出来的,看看你,再看看他,那叫没法比呀!你这几年旺着哪,生意上火,家里又新娶了二房,可是他呢?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一天不如一天。你也看见了,这门对门脸对脸的,他那边一天能进去几个人?你说他能不生气?他要是不气得青了盖,见天在被窝里骂你,那才叫一个怪呢!他踅摸这样的时机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你可千万要提前做好准备。”

郑矢民苦笑了一声说:“五哥,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要是被人惦记上了,到什么时候也得受着。再说,万一我出了事,这里里外外的不是还有你嘛!只要有你在,什么事我都能放心。”

“你小子就是成心不让我走哇!”张志和笑了笑,随后又道,“依我看,实在不行你就出去躲躲,等过了这阵子风声再回来也不迟。干脆,你去京城得了,那里也有人照应,总比在青岛这里挨着要强!”

晚上回了家,郑矢民忧心忡忡地坐在书房里,心惊肉跳地回想着张志和的每一句话,再联想闫洪昌的所作所为,他也相信这狗日的绝对能干得出来。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就走出去把赵玉秋给拽进来,转身关上房门,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赵玉秋觉得郑矢民的表现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就有些紧张,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跟霜打了的茄子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郑矢民看了看她,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赵玉秋一看就急了,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你赶紧说说我听听。你这样长一声短一声,也解决不了什么事。快说啊,你想要急死我啊?”

郑矢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己经含着泪,他抓起赵玉秋的手对她说:“天铭娘,我怕是惹身上麻烦了。今天让五哥这么一说,我越寻思这事越觉得有麻烦。”

赵玉秋急得瞪大了眼,用力地把手挣脱出来道:“你倒是快说话啊,活人能让你给急死!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快说说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郑矢民咬咬牙,这才把徐敬海杀人,以及闫洪昌和张志和的话对赵玉秋说了一遍。赵玉秋一听,惊得目瞪口呆手脚冰凉,只觉得天晕地转,浑身往外直冒冷汗。过了半晌,她才回过劲来,眵哆嗦嗦地说:“我看你快跑吧,躲得远远的,等事过去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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