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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绸缎庄里传说中的太监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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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能管我们娘儿俩吃住,这工钱不要都中啊!”女人着急地往前走了两步,抓住矢民的胳膊说,“好人啊,俺们娘儿俩到底是没伤天理,出门就遇上了你这么个大善人,我和孩子在这里给你磕头了!”说着就要跪下给矢民磕头。矢民赶忙拉住她说:“千万不能,千万不能。”说完了,就带着这母子二人回了家。

走了一身汗,矢民进门之后什么也顾不上,就端起桌子上玉秋早己给他预备好的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这才发现赵玉秋今天并没有做饭,而是穿戴整齐像是要准备出门的样子,一个人悠闲地半躺在竹制躺椅上看着书,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见到矢民回来,她略微欠了欠身子,懒洋洋地对他说:“你赶紧洗把脸换换衣服,咱爹和咱娘说今天是入伏,在家包好了饺子等咱俩回去吃饭呢,咱娘还特地嘱咐说,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这可马虎不得。另外咱爹说要找你有要紧的事商议。”

她侧过头一看,发现矢民身边还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正在用怯生生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心里就觉得很奇怪,便问矢民这是怎么回事。矢民就走过来,小声地把刚才在门口遇上的经过对玉秋说了一遍。

那女人的眼泪在眼圈里直转悠,低着头嗫嚅地说:“请太太可怜可怜俺娘儿俩吧,我一定使劲地干活来报答你们的收留之恩。”

玉秋听罢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身子吃力地坐起来问:“你怎么称呼?”女人说:“俺娘家姓孙。”

“那以后就叫你孙嫂吧。”玉秋说着,就要费力地站起来,“我去帮你收拾房子,就先在这里住下,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再说。”

女人一听,连忙阻拦道:“太太,这可使不得,你带着身子千万别忙活,你只要指点指点,余下的事我自己做就中了,别累着你。”

玉秋笑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微微隆起的肚子说:“既然是一家人了,就别一口一个太太地叫,我听着心里别扭,就叫我玉秋就行了。”然后又转过头对矢民说:“你领着孙嫂去收拾收拾吧,快着点,咱们还得回家一趟,我爹说找你有要紧事呢。”

郑矢民一听去丈人家就犯愁,他皱了一下眉头问:“爹没说有什么事?”赵玉秋仰脸看了看他说:“我怎么知道什么事?老丈人找你肯定有好事,你也知道咱爹的脾气,没有事从来都不麻烦他姑爷你。”她指着桌子上摆放的两包点心和一个西瓜说:“东西我都己经买好了,一会儿咱们直接走就行了。”

郑矢民把孙嫂娘儿俩安顿好了之后,站在原地迟迟没挪地方,解开了上衣的布扣,顺手拿起赵玉秋扔在躺椅上的蒲扇,用力地扇了几下。赵玉秋从里屋拿着铜盆出来,见他磨磨蹭蹭根本就没有要出门的打算,就数落他说:“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还在这里一动不动啊?我早准备好了,等你回来咱们就过去,你倒好,站在这里跟没事人一样。快去洗脸换衣服咱们赶快走。”

郑矢民看着她有些愠怒的脸,因为怀孕而长出的一些斑点,使原本白净的脸上增加了一点内容,显出一种成熟女人的韵味,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噗哧一声笑出了声音。赵玉秋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们这些男人啊,一个个的都是些忘恩负义没良心的家伙,把媳妇娶到手了,就都不愿意走丈人家了,我看让你打光棍就对了。没听人说,丈母娘疼女婿,进门先炖上个老母鸡。哦,人家俺爹俺娘什么也不图稀你,白白地把闺女给了你,再让你走趟丈人家就费这么大的劲?什么玩意儿啊?幸亏还是有好事,还不急溜溜地赶快去表现,你还磨蹭什么?”

郑矢民咧了咧嘴,从她手里接过铜盆,慢慢吞吞地下楼去打水洗脸。

两个人收拾利索以后才出门,郑矢民从路边叫了一辆洋车,搀扶着赵玉秋上车直奔了丈人家。老丈人赵良臣早就在家等得着急了,出门迎了好几趟,才看到郑矢民正小心翼翼地把赵玉秋从洋车上扶下来,心里暗暗对这个心细的女婿叫好。

金手指老丈人

赵良臣先生任教的青岛德华特别高等专门学堂,又名“黑澜大学”,名义上是前清政府和德国联合成立,实际上几乎全部是由德国人在掌控着学校。赵良臣这个国学专业教授形同虚设,一个学期下来也没有几节课程,可德国人为了掩人耳目,还不能随意把这个专业给轻易地撤销,所以他也乐得清闲,教书也不需坐班,平日也就赋闲在家,写字读书,继续传承他的孔孟之道,己有相当的道行。他特地在自己的书房里题写了“上善若水”的横幅,并把老子《道德经》中的原文作小跋题于旁侧:“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尹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细看那书法,笔法斩钉截铁,结构缜密,得踔厉风发之势,字字气势强雄,飘逸洒脱,透出一股书生的娟秀和铮铮傲骨。

别看赵先生平日穿布衣吃淡饭不显山不露水,那可是能点石成金的高人。这话要是搁别人嘴里说说也就罢了,可这话偏偏是出自青岛港最大的老板,号称刘半城的刘志山之嘴,所有人就都得寻思寻思是怎么回事了。至于说他“点”过几次,成“金”量是多少,这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这“金”宄竟点在了何处,只要看看刘志山对赵先生奉若神明的样子,见了赵先生比见了他亲爹还要毕恭毕敬的敬畏的态度,明白人自然就清楚了许多,于是赵先生的鼎鼎大名在青岛港那叫做如雷贯耳。

想当初穷得吱吱叫的刘志山,从好多年前就开始折腾生意,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同样的生意在人家手里都能赚银子,唯独到他那里却都是个赔胡,贩粮食碰到下大雨,结果粮食都发了芽;贩菜走错了路,到了集市上那些菜都焉油的没人要;挑着担仗贩油,偏偏碰上两条狗打仗,把他的油桶给撞翻。总之是贩什么赔什么,屡做屡赔,真是邪了门,就像是老天爷成心和他过不去一样,没有几年的工夫就差不多把家业都败光了,真应了古人的话,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硌牙。后来在家实在混不下去了,就跟着别人闯青岛,踅摸踅摸看看自己到底能做点什么,于是就瞅侯准了一个好买卖:贩盐!过去有句话说“清水捞银子”,说的就是这看起来普通却是家家户户都必须要用的盐。

读过几年私塾的刘志山很明白,盐是人类生存之本,开创中国历史的“建邦、祭祀、文字”三大文明标志之一的建邦,相传就是建立在盐池的周围,可见盐的重要性。当初他刚开始贩盐的时候,德国人刚刚占据青岛不久,对官盐和私盐还没有分辨得十分清楚,他也就想钻这个空子,只要能从掖县把盐拉到青岛,就绝对能赚钱,就是想赔都赔不了,而且还是个—本万利的买卖。可是头几年把家里赔了个瓢干瓮净,已经实在拿不出什么本钱了,于是干脆心一横,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抱定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态度。好不容易凑齐了本钱,于是从掖县盐场装了盐,五挂马车排成一个车队,他坐在后面亲自押车,那谱摆得可是不小,浩浩****地从掖县往青岛开拔。

出来的时候还是春光明媚,一路上也都是艳阳高照,坐在车上的刘志山己经开始计算这一趟的收成了。有句古话叫做“天有不測风云”,这话说得还真是不错,谁也没有想到,马车队刚刚进入沧口(沧口,青岛北端的一个区,进入青岛的必经之路)地界,忽然平地起了一阵凉飕飕的小南风,猛抬头看,只见天上忽忽悠悠地被风吹来一块黑云,一下就遮住了太阳。刘志山一看天突然阴下来,那颗心立时悬到了嗓子眼,再看四周,前不靠村后不靠店,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催促几位车把式快快赶路,心里还不停地拜佛祷告“阿弥陀佛老天爷可千万别下雨”,还没等他祷告完,“哗一”瓢泼的大雨就兜头落下,眼睁睁地看着几车雪白的盐转眼工夫就被大雨给泡成了一地駒咸的海水,刘志山顿时傻了眼,蹲在大雨中看着逐渐溶化的盐,呼天抢地放声号哭,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仅彻底击碎了刘志山的发财梦,就连血本都赔了干干净净,让他顿生绝念,要一死了之。

彻底绝望的刘志山,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附近的一片小树林,解下自己的裤腰带悬在树上准备上吊的时候,恰巧有一个过路人途径小树林里解大手,忽然看到远处有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哭哭啼啼地己经把头套进了绳子里,慌得连屁股也来不及擦,提上裤子就奔了过去,好说歹说地算是把刘志山给劝下来。见刘志山的情绪逐渐地平静下来后,才对他说:“青岛街里有一位赵先生,那可是位高人,卦象算得相当准,据说一般人根本都排不上号,你不妨去碰碰运气求他给算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挡着你的财路!”

这话可算落到了刘志山的实处,虽不知这位路人所说的“赵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也算是给走投无路的刘志山带来了一线希望。如同逮着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刘志山,便四处打探赵先生的住处,结果找了一堆姓赵的,却没有一个是自己要找的那位赵先生。天己渐渐地黑了下来,整整一天汤水没进的刘志山又累又饿,随着黑夜的悄悄降临,已经山穷水尽的他失望至极,在偌大的一个青岛要找到一位根本不认识的赵先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刘志山费尽了周折,终于打听到了德华大学有个赵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学问家。刘志山也顾不上打听明白这位赵先生是否就是人家对他说的那位赵先生,只是问清楚了所住地址,就慌不择路地专程登门拜访。刚一进门,刘志山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下子把正在书房读书的赵先生给吓了个好歹,赶紧上前询问缘由。刘志山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赵先生的腿号啕大哭,请赵先生无论如何也得救他一条小命。这下赵先生更糊涂了。“我一个没权没势的穷教书匠,如何能救得了你?”

刘志山说:“请先生帮忙算一算我的运程,志山知道先生是位出了名的大菩萨,恳请先生给志山指一条生路,先生的大恩大德志山将永世难忘!”

赵先生一听这位老乡是来让自己算命的,心里又生气又可怜,冷冷地看着刘志山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地求他给指点一下迷津,赵先生也不好推辞,只好无奈地胡乱一指对他说:“明日上午什么时辰去后海沿,会有贵人相助和意外惊喜。”

刘志山听了赵先生的话半信半疑可又不敢不信,于次日准时按赵先生所嘱时辰来到后海沿,可到了那里后别说没见到什么贵人,四周空空****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心里就感觉被骗了。正要开口大骂赵先生是个骗子,忽然发现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刺了他的眼睛一下,就急忙跑过去一看,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人丢掉的牛皮文件包。他弯腰拣起了文件包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摞纸,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洋码子和几张不知道划拉了什么的地图。刘志山看了看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心里更加失望,刚要准备随手扔进海里,手臂己经抡起来了忽然又停了下来,脑子一转暗自思忖,这个东西估计应该是德国人丢的,可是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莫非那位传说中的神人赵先生所指的“贵人相助”就是它?于是就将那个文件包给收起,转身来到了德国总督官府。

当刘志山来到德国总督官府的时候,蓝眼睛鹰钩鼻子的德国总督冯?托尔柏尔正在为属下的一名军官不慎丢失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军事情报而暴跳如雷,那是一份由德意志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亲自签发的绝密文件,如果这份文件一旦丢失并落到敌人的手里,他所面临的将是接受军事了一个皮包并已经送来。冯?托尔柏尔总督一听大喜过望,命令手下速安排亲自接见。在接见过程中,总督高度赞扬了刘志山的拾金不昧精神,在考虑准备给予他什么样的物质奖励的时候,总督大人就随口问了一句刘志山还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这句话竟然把毫无准备的刘志山给问住了,这个土包子压根儿就没有想过捡了这么个破皮包还会有什么奖赏,如今被这么一问倒是把他给问蒙了,也不知道这个皮包到底能值多少银子,于是就带着媚笑地说:“给口大烟尝尝吧。”

谁知他这话被翻译给听错了,竟然给翻译成了“把大烟的生意给我做吧”。总督一听这还叫个条件,当即命令手下把胶澳地区的鸦片生意全部交给这位刘志山先生代理,另外再奖赏黄金一百两!刘志山做梦都没有想到,因为赵先生的随手一指,自己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就发了洋财,这种幸福来得也太快了,快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第二天一大早,刘志山就带着厚礼大包小包地再次来到赵先生家,专程前来答谢赵先生。刘志山一进门就对赵先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含热泪称赵先生为再生父母,诸葛再世,并表示日后一定还要再重谢赵先生!

刚要准备出门上课去的赵先生被刘志山这一跪给吓了一跳,他早已经把头天晚上自己信口那么一说的话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赶忙上前把刘志山给扶起来。刘志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这个奇遇对赵先生说了一遍,让站在外面的赵太太听说后,心里懊恼得不得了,捶胸顿足地后悔自己怎么没有这个财运!这事就连赵先生自己听上去都觉得离奇,他也没有想到,一句纯粹打发刘志山走人的应付之言,竟然真的让他发了横财,也该当这廝走运。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那些一心想要发财的人慕名专程前来拜访赵先生,让他的金指也给自己指点一下迷津,偏偏一向视功名利禄为粪土的赵先生对此却很不肩,把所有抱着发财梦想的财迷们通通都给挡在门外,别说指点什么迷津了,就连赵先生的面都见不着。这下传得更加邪火,途说的道听的,各种版本的传说在青岛的华人商圈里四散传播,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不仅仅把赵先生给神话了,甚至更给妖化了,说他是什么真真的世外高人啊,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等等,诸如此类传说比比皆是。这话郑矢民也曾经听闫洪昌说起过,不过那时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自己能成为这位“神人”的乘龙快婿。据闫洪昌说,他曾经有幸亲眼见过这位赵先生,没想到他竟然长了三只眼,左眼看今世右眼看前生,而头顶还有一只天眼,专看人的命运。不过,闫洪昌的话向来都含有很重的水分,往往把听来的当成见过的,而把见过的就说成是自己经历的,这在瑞蚨祥上上下下都知道,听他的话需要一遍一遍地过萝,十句话里能挑出一句真的就很不错了。

直到和玉秋结婚以后过了很长时间,矢民才从玉秋的嘴里偶然得知他那位满口孔孟之道一脑子仁义礼智信的老丈人,竟然就是江湖上盛传的“神人”赵先生,这个意外让他吃惊不小。当别人还在四处寻找宝藏的时候,却在不经意间发现这条神龙恰好就卧在自己这片祥云上。身边守着这么大的一座金矿,你想不发财都不行!

赵先生实际是位非常谦恭的老学宄,尽管他一生都是孔孟之道的忠实鼓吹者,可在家并不以封建礼教为家训,比如吃饭从不分桌,和老婆闺女始终都在一张桌上同吃同喝,特别是他还自己学着做了一手好菜,虽不能大鱼大肉的铺张,但延不遇的自己单独出门,到青岛口子上从渔民的船上买点活螃蟹、甲波罗拳(甲波罗拳:青岛方言,海螺)或蛤蜊虾虎之类的海鲜回来,自己亲自下厨房施展厨艺。做青岛菜非常简单,所有活海鲜洗净后直接就可下锅,或煮或蒸,吃得就是一个新鲜,因此打造了一个北派海鲜的名声。出锅之后他总是让太太女儿先品尝,得到表彰后,他也很得意,由此一家人乐乐融融。可是自从闺女出嫁之后,家里似乎缺少了一份原有的快乐,气氛也就明显地冷落了很多,所以,老两口就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理由让玉秋和矢民一起回家。而每次玉秋回娘家,就成了老两口的一件大事,赵先生乐此不疲地出去采购,然后亲自下厨,把这一切都做好以后,就迫不及待地一趟一趟跑到门外去迎接姑娘姑爷的到来。

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矢民在老丈人家里总觉得不如在自己家里那么自在,看着岳父岳母忙进忙出,不知道自己该找点什么事做才好,他搓着两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吃饭的时候,赵先生特意把矢民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这让他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在他的眼里,老泰山一直是一位不拘言笑语言精练过于严谨的老学宄,郑矢民在他眼前的表现始终都是谨小慎微,说每一句话都得认真考虑再三斟酌之后才能出口。这一点也恰是赵先生所认可的,他认为像矢民这样的年轻人能够深思熟虑地考虑问题,将来必能成大事。

赵先生的心情似乎特别好,特地从橱里拿出一瓶好酒,对郑矢民说:“这酒可是有来头的,是上次山东同盟会陈干先生去南京,孙文先生专门委托他带给我的。今天高兴,我们就把它喝了。”

郑矢民看了看那瓶酒,对赵先生说:“爹,我看还是收起来吧,我又不会喝酒,别把这珍贵的好酒给抛洒了。”(抛滿:青岛方言,浪费。)

赵先生回道:“这是什么话。既然己经拿出来,咱们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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