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逐出族门2(第3页)
郑应勤把辫子往后一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等会儿再说。你没看见我这正有事?”
长工也知道东家这几天因为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而变得脾气暴躁,就不再接言,喏喏地退到了一边去等候。
淳于毅说:“舅,你的意思我明白,是不是俺妗子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你们都这样想好了,我就去找矢民说说。好歹也是你自己亲生亲养的,不是街上拾的坡里拣的,给他准备两个钱出去闯**闯**也不是个坏事,我给俺兄弟做个保,舅,你和俺妗子商量商量,看这样中不中?”
郑应勤回头看了看矢民的房间,然后转回头来,试探地问:“淳于,你看我给他准备多少银子合适?”
淳于毅想了想说:“这个话我不好说,这是你的事,矢民好歹都是你亲生亲养的,要我说给他多少钱怕是不合适。我刚才都己经把话说到了,你和俺妗子商量,别的事我不好插嘴。话又说回来了舅,这个家这个业早晚还不是俺兄弟的?又不是二下旁人。依我说,你今天北乡也就不用去了,今天下晚把这个事一定,只要俺兄弟一走,这不是就都没有心事了?俺妗子心情也就舒坦了,你看中不中?”
郑应勤道:“中!淳于,这个事就依你!我和你妗子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好。”
郑应勤把淳于毅打发走了之后,转身就进了屋把淳于毅的话给矢民娘学了一遍。矢民娘叹了口气说:“这样办事最好的,我也心思着丢够了人了,老郑家还从来没有被别人在背地后指着脊梁叫人家说过什么。实际上,淳于毅的意思也很明显,也是想把矢民轰出去,这样咱村里也能太平一些。”
“你看给他多少银子合适呢?”郑应勤问。
矢民娘说:“打动打动给他凑上五千两的银票吧,就是出去了咱这心里也能踏实些,告诉他出去好好闯,闯出个人样来也算替他自己争了口气。”说到这里,她己经满脸都是泪了。
郑应勤咬了咬牙说:“中!叫淳于给他做个保,以后别回来了,除非咱两个都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郑矢民背着褡裢孤零零地离开了家,一直走出了村子很远,在一个小土坡上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眯着眼望着那片曾经生他养他的土灰色房顶,还有那两棵粗大的老槐树,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尴尬、无奈、悲凄、哀怨以及对无法预知明天将要发生一切的迷惘。他颓然地蹲下来,心里充满了极度的委屈和失望,脑子里还在显现头天晚上他爹把淳于毅请到家里做保的事情。
淳于毅给村子里做中人己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很庄严,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农村的分家和结婚出殡起屋一样,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谁都不敢随便应付,中人也由此显得特别庄重。淳于毅特地穿上穿一件米黄色绸衫,黑色细布裤子,裤腿处绕了两圈黑绸裹腿,露出了雪白的洋线袜子,脚下穿着一双崭新的黑毛呢面新鞋,是京城老字号内联升千层底子的那种。装扮完毕,再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和平日就是不一样,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么一拾掇看上去比平日精神了许多。临出门,又往头上擦了擦梳头油,一条黑油油的辫子看上去很是光亮,看上去气宇轩昂。
矢民娘己经下地,和淳于毅打了个招呼,就张罗着把方桌抬到了屋中间,按照分家的惯例炒了五个菜,烫上了一壶烧酒,一齐摆上了方桌。郑应勤和淳于毅客套了一番,在上座坐下,淳于毅坐中,使人把矢民叫来坐在下首。
淳于毅表情凝重地对矢民说:“兄弟,我明白你心里不舒索,哥哥我劝你,有些事不要往心里拾。今天舅和妗子叫我过来,主要就是关于你的事情。兄弟你己经二十了,出去闯闯吧,对你来说不一定就是件坏事。村子里风言风语地传来传去,你也都听见了,舌头根子压死人啊。你出去闯,闯出个样给那些说嘴的人看看。”
矢民的脸涨得通红,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两道眉毛紧紧地锁在一起,用牙齿狠狠地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甚至自己也在怀疑,自己宄竟是不是马猴精变的。他的心里在哭,像喝下了半斤忌讳(醋)一样,强烈的酸楚仿佛一根烧得滚烫的火棍插进胃里,使他的五脏六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烧灼感,然后再从胃部反射出,触动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马猴精。
郑应勤接着淳于的话说:“出去闯吧,闯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看。”
三盅烧酒下肚,淳于的脸泛起了红色,就连脸上浅浅的麻子窝也闪着光。他拍着矢民的肩膀说:“兄弟,你就放心地出去吧,家里这一套有我们帮忙照应。我有个表叔在青岛,叫郭世宗,在青岛开旅馆,你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有个人照应一下总比自己瞎闯要强。”
郑矢民没有答话,他的手哆嗦着端起自己的酒盅,一仰头灌了下去,只感觉一种烧心似的疼痛在他的胃里上下翻滚,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也不动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两只眼里流出的却是骇人的恐怖,吓得郑应勤和淳于毅都直愣愣地望着他。
饭后,矢民娘把桌子拾掇干净,铺上毡子,郑应勤吩咐矢民从屋里把闲置己久的文房四宝搬出来摆在桌上,由矢民研墨,淳于毅凝神提笔,饱蘸浓墨,在砚台上当了当笔锋,挥笔写下了“约事”二字。
约事
具立约人:郑应勤(甲)、郑矢民(乙)
立约日期:一九一零年二年梨月十一日
具立约人双方自立约日起分家,郑矢民自次日起离开现居住地,另行前程,所分得家产折合白银贰千壹佰两,允诺不再参与日后家产分配,现有家产全部归郑应勤所有或自行处置。
空口无凭,立此为约。
中人:淳于毅
淳于毅写毕,像唱书一样将“约事”当场读给了在场的人听,都没有什么意见之后,从一边拿过印泥盒,要郑氏父子在上按手印。矢民望着印泥盒里装着和血一样鲜红的印泥,他的心在抽搐,哆嗦着把自己的大拇指按了进去。
清晨的太阳像一个红红的圆球,带着薄薄的雾帐氲染了半个天空,如同国画中的大写意,把潮湿的朝霞浸润着扩散着。轻轻的风柔柔地吹着地里己经返青的麦苗,娇嫩青翠的叶片上挂着点点晶莹的露珠。
矢民长叹了一口气,朝着郑家林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流着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家乡。
宣统二年,也就是西历一九一零年春,胶州人郑矢民来到了胶澳商垾一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