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地狱邪道祭文一个疯子的黑暗时代（第3页）

▼啊——啊——日本应该没有这种地狱吧！这世上杀人工具有很多，包括短刀、手枪、麻药、毒药、绳索、手帕等，数不胜数。然而，在最高文明国家——真实国[3]的首都恐惧市，我见到的新式杀人手段却是堂而皇之地使用高科技工具，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进行，更有巡警和医生站在一旁见证，杀人者不会留下指纹，现场也没有血迹。就算有检察官或侦探因怀疑而深入调查，也不可能有任何收获。只不过要多花一些钱，但是获得的利益也很大。反正，这是一个金钱万能的世间！铿、铿、铿、铿……

▼啊——反正，这是一个金钱万能的世间！首先是财产继承事件。其次，不管是政治、外交还是军事方面的机密，只要始作俑者发现能大赚一笔，其间却有人阻挠时，一旦查明对方或经常单独前往情妇的住处，或到某地赌博，或前往某处秘密聚会地点，始作俑者便会立刻找来事前约定的精神科医生和同伙，同时找上当地的警察、巡佐，伪称：“我的好友有些精神异常，经常不愿回家，到处乱逛，所以想带他去看医生。可是对方又坚持自己没病，狂暴挣扎下，不得已只好采取非常手段……我知道他时常经过这一带，因此特别加以监视，能否请你们帮忙送他进医院？”叙述谈笑之间，拿出适当的金钱给警察、巡佐，精神科医生又从一旁说服，于是一切顺利进行，对方马上掉落地狱深渊，进入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子地狱。铿、铿、铿、铿……

▼啊——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疯子地狱。如果家族出了问题，对想要除掉的年轻的儿子或女儿，采取的手段就更为轻松了，特别是针对接受近代思想熏陶、反应过度敏感者，更可省掉许多麻烦。只要稍微加以讽刺，或是持反对立场，对方马上会出现神经衰弱的反应，脸色铁青，目露凶光，言谈举止完全改变，这么一来，只要找一位熟识的医生诊断，一切很快就可以解决。表面上借口让他静养，其实却是令其尚在含苞待放之时即堕入无间地狱。铿、铿、铿、铿……

▼啊——堕入可悲的无间地狱。专门收受这种患者而声名远播的混账博士，最初也只是一般医生，只因为收治这种患者能取得的谢仪太高，才逐渐转为专业，时至今日大发其财，在都市里拥有尽善尽美的医院建筑。院内满是代表现代文化的拷问工具，皆是能够不让患者发出丝毫声响就死亡的杀人设备，乍看是盛夏时节的医院内，其实是零下几摄氏度的冰寒地狱。富丽堂皇的大门两旁不知道停了多少辆豪华汽车。而且，因为掌握了富豪名士们的家族秘密，所以混账博士可以无穷无尽地勒索，如果对方不愿意，立刻威胁要公开其秘密，宣布误诊而让患者出院。这样一来，又可以得到患者本人的信任。像这样尽情敲诈，直到对方破产为止。一旦发觉自己的恶行有可能被曝光，混账博士只要替秘密患者注射一针，一切事情就解决了，即使患者尸体被解剖，也可以推称患者有暴力倾向，不得不使用该种药物。反正，由于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揭开精神病之谜，而使之成为精神病科医生长袖善舞的工具。铿、铿、铿、铿……

▼啊——成为精神病科医生长袖善舞的工具。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有很多，在真实国恐惧市，精神病科的混账博士不仅不会受到同行医生的批判，连政府、警察、新闻记者也对其行为置若罔闻。铿、铿、铿、铿……

▼啊——也置若罔闻。更不可思议的是，真实国的国家机密费用有绝大部分也不声不响进入了精神病科混账博士的口袋里，同时人们在其胸口佩戴无数勋章，将其抬升与文武官员同列，认同其对国家有伟大的功劳。虽然德国、法国、英国、俄国，甚至是日本，似乎还没有这样的现象，但是，混账博士在面对那些世界强国时，究竟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贡献才能获得如此之多的勋章呢？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惊世骇俗了……铿、铿、铿、铿……

七

▼铿、铿、铿、铿……啊——我知道各位一定觉得无聊，但是不可能就这样停止，因为这只是序幕。太多不可思议、无人见闻、科学文化地狱的真面目未被揭穿前，我只能继续说明，直到各位能够明白为止。这是未曾有人听闻的地狱故事，由奇妙的木鱼来叙述内容。铿、铿、铿、铿……

▼啊——未曾有人听闻的地狱故事，聋哑木鱼诵念的阿呆陀罗经。前述的最高文明国家真实国，表面上是世界强国，自认世界第一，是标榜崇尚自由、以民权立国的理想之国。与日本不同，在那里任何人皆可担任国家元首，以金钱和权势为本位，国民的嘴里、字典中都没有“忠义”二字，是彻彻底底的金钱万能社会。正义、法律皆能用金钱购买，更不用说什么良心或忠贞。亿万富翁讲的并非自由民权，纯粹倚靠豺狼本性，视国家利益为自己的利益，因为他们手中掌握政治实权。不管政权如何轮替，亿万富翁的威权依旧不变，上自部长、议员，下至警察、军队，国家权限由一人掌控。顶级的亿万富翁最赚钱，他们戴着法律与正义的面具，践踏弱小公民的自由、道德、义理人情。因此，由衷憎恨亿万富翁这种非法荣华的正义使者——学者和牧师——在言论自由的权利下，开始进行批判亿万富翁的演说，或是撰书讽刺之，因此当然受到了人民赞颂，赢得了下层社会群众的支持。于是，打倒富翁的舆论日益盛行……铿、铿、铿、铿……

▼啊——打倒富翁的舆论日益盛行。这样一来，富翁当然暴怒如狂，他们一手夹着雪茄，另一手把刊登这种舆论见解的报纸杂志甩在桌上，怒责政府“该如何解决”。如果富翁中最有财势者这么做，政府方面当然困扰莫名，更担心激怒对方，否则下届竞选费用将就此泡汤。问题是，个人自由也是自由，完全未触犯国家法律，加上对方又是代表正义的学者和牧师，一旦控制其言论，或将学者、牧师送进牢房，绝对会遭受舆论全力反弹。经过一番苦思之后，唯一可行之途就是暗中送入疯子地狱。先找出正义之士的学者、牧师里的带头分子，利用刑事监控其行动，趁其单独一人时从背后下手，以对待精神病人的方式加上手铐脚镣，再以沾有麻醉剂的手帕迷昏，送上暗中等待的汽车前往精神病院，接下来不必说明大家也知道结果了……铿、铿、铿、铿……

▼啊——这是真真正正的地狱啊！沉沦地狱中的患者，当然也有真正的疯子和疯痫患者，但绝大多数是英雄、豪杰、天才之类的杰出人物。疯子地狱的牛头马面只要抓到一位指定人物进入病院内，马上名利双收，精神病科混账博士当然更不用说了。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八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啊——各位绅士、淑女，各位在场的朋友，这就是我游历诸国带回来的特产，是真正存在于这个现代文明世界的活地狱。精神病人在鸟儿婉转啼叫、花草繁盛的极乐净土中徘徊，遭到家人遗弃，想哭也哭不出来，成为可怜的疯子乞丐，在这边村里、那边乡镇夜以继日地被人驱赶，被丢掷瓦片石砾，受到风吹日晒雨淋，摸索于冰天雪地之中。这世间有这样的地狱，开明的老天爷竟然都别过脸视若无睹，似乎笑着说“毫不知情”……铿、铿、铿、铿……

▼啊——似乎笑着说“毫不知情”。但是，这还算是悠闲的地狱！昼夜不熄的电灯、煤气灯带来唯物科学的文化之光，这光越来越亮，精神文化却变得黑暗了。无论是金钱或女人、权利或义务，比的是手段的选择和邪恶的智慧，是逸脱常理的生存竞争。户外有电车、汽车和飞机往来不停纵横飞驰。人的命运就在眼前，就取决于这一扇隐藏于黑暗中的秘密大门。不分男女老幼、疯狂正常、愚蠢聪明，只要被踹进门内，那么，连一句抱怨都来不及说，就会不声不响地堕入毫无义理人情的光辉、映照不出任何影像的黑暗世界——钢筋水泥砖瓦建造的科学知识世界的地狱。这个地狱内重叠了多层疯子地狱，上层是亲切地狱，然后是轻蔑、嘲讽地狱，接下来是虐待、暗杀地狱，底层则是一无所知的地狱……铿、铿、铿、铿……

▼啊——底层则是一无所知的地狱。紧接着并列的是更加恐怖、完全明白一切的地狱。可恶，那家伙竟然把精神正常的我丢进这种地方！先是咬牙切齿、愤恨跺脚，但，亲切地狱之后是虐待地狱，然后是无牵无挂的白骨地狱，就算化为鬼也无法逃脱。铿、铿、铿、铿……

九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如果要预防这样诈欺的医院出现，避免疯子地狱的形成，只有一种方法，而且是相当费事的工作。亦即，选择一处气候与风景良好、交通方便的离岛，投入一千万日元建造一栋大型精神病院，并在该处设置研究实验所，让患者免费住院进行解放治疗，让地狱无法形成。所谓解放治疗，乃是真正精神科学对疯狂病症的治疗，不用药物，也不施行手术，完全不使用铁锁、石箱、铁箱，或控制行动的束缚衣等物，而是让所有精神病人置身于空旷区域内，对他们进行最自然的治疗。换句话说，就是精神病人的牧场，疯子患者的极乐世界，也是最奇妙珍贵、全世界首度出现的精神病院。当然，任何人皆能随意进入参观，同时，内部的一切设施皆是全新发明。铿、铿、铿、铿……

▼啊——内部的一切设施皆是全新发明。疯狂疾病出现的原理，全世界学者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将其原理公布出来。那是非常简单易懂、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的科学原理。我正在进行实际实验。一旦能针对绝不可能诊断预防、无法施药、无法动手术的疯狂病症进行诊断治疗，就可以获得极高的评价，日本人将成为世界上多数人种中最优越的人种之一，日本这个国家也将成为尊重正义人道的国家，成为精神科学领域的先进国家。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铿、铿、铿、铿……

▼啊——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但是，一千万日元是个相当大的数目，就算卖掉父母留给我的农田旱地、取出积蓄、出售证券，最后把**当掉换钱，顶多也只能筹到一半数目，剩下的金额只好仰赖政府帮忙，同时请诸位行行好、发发善心，进行爱心捐赠，不管是五厘、一钱都没有关系，我愿意向诸位顶礼膜拜。铿、铿、铿、铿……

▼啊——我衷心向各位道歉！坦白说，为什么我这个和尚要这样敲着木鱼，不顾羞耻地顶着炎天烈日向大家恳托呢？事情的起源在疯子地狱，在文明社会背后无尽扩大的野蛮粗暴的无底地狱，因为那种残酷、无奈、悲哀、痛苦非笔墨、言语、木鱼所能形容，再加上我的脑筋有点儿不对劲，可能是因果关系，我无法就这样弃之不顾。所以，我绞尽脑汁思索的结果是，要帮助精神病人，首先就要建造最大型的医院，免费收容患者，而要建造这样的医院，当然必须借助各位及舆论的力量。各位所捐赠的钱绝对不会白费！因为打扮成这副乞丐模样让大家觉得碍眼，我将自己印刷的疯子地狱之歌赠送给在场诸位，以表达歉意。各位不须花半毛钱，希望大家带回去阅读，让想要捐款者能了解事实真相。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请各位详细调查拯救疯子计划的内容。另外，我所谓漫游世界的土产之疯子故事、家业作祟及血统孽缘、生灵与死灵的怨恨等魅惑人心的故事，各位听了或许会当作趣谈也未可知。不过若是有心人，可以在夹于册内的明信片上写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连同捐款投进邮筒，寄至印在最末页的地址，并希望能向左邻右舍传达这些事实。如此一来，前面我所述及的疯子地狱、人类文化背面的秘密，就能在世间广泛传开，在舆论的推动下，一举摧毁作恶的精神病院，这一疯子地狱。铿、铿、铿、铿……

▼如此一来，政府也无法再保持沉默、置若罔闻，会把这件事列为当务之急。我也愿意投入自己全部财产，以五百多万日元为基金，免费照顾精神病人，协助政府建造国立精神病院，让四处可见的精神病人的过多数量开始趋于减少。铿、铿、铿、铿……

▼一改他们被世人遗忘、被世界遗忘而疯狂挣扎的命运，帮助可怜的精神病人。铿、铿、铿、铿……

▼不仅是这样，我更要将在国立精神病院研究出的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推广至世间，让世界各地的疯子地狱完全被摧毁，让所有的精神病人不再被残忍杀害。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愿！铿、铿、铿、铿……

▼啊——这才是我真正的心愿！到了那时，各位将会了解我的工作是何等伟大与艰难，从而跟随我全心全意打垮疯子地狱。铿、铿、铿、铿……若是各位能够褒奖我几句，届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是如何地欣喜若狂。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啊——很抱歉，打扰各位忙碌处理急事或散步的宝贵时间，留在这里看我这个怪人，听我讲一些怪异的话语。但是，请大家仔细想一想，一个人如果处于这个大千世界流动的时间，几万、几亿、几兆年的无垠无涯时间里，就算能活到五十岁、七十岁、一百岁，也只不过如同眨眼一瞬，很多人都在莫名之中见面、分手、生离、死别。今天能在这条路上与大家相见，总算也是一种缘分，所以还请各位原谅，哪怕我们就这样分手，你我也都有所留念才好。铿、铿、铿、铿……如果今后从世间传闻或杂志、报纸、小说里得知有关本疯子的事迹，或在路上遇见真正的精神病人，请大家回想起我所说的这番话。阳光、月华、星辉转眼即逝，摩登文化的炫眼、博爱仁慈的光亮、正义伦理的探照灯，终究无法照亮整个世界，而且很快就会无声无息消失在比地狱更恐怖的疯子地狱里。可是，精神病人却如同漂浮于无穷无尽、黑暗深处血海里的鬼火之焰，不分罪孽福报地默默死亡。听到他们无数的怨恨之声，各位能无动于衷吗？我只能大声念着阿呆陀罗经，搭配单调的木鱼声，祈求各位垂怜。铿、铿、铿、铿……铿、铿、铿、铿……疯子地狱！

献给无聊的各位！

◆明信片请寄至下述地址：

[1]五尺一寸：约合170厘米。

[2]延喜：日本的年号之一，公元901年至923年。

[3]真实国：作者虚构的国家，下文“恐惧市”亦然。

[4]川柳：日本诗歌形式的一种，内容多调侃社会现象与人情。

[5]《柳樽》：日本江户时代中期至幕府末期，约一年发行一次的川柳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