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后(第2页)
穛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林其森指了指自己石膏上那个拄着拐杖、正在攀登雪山的火柴人:“你看这家伙,腿都这样了,还想着爬山,是不是傻透了?”
穛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他前几天画上去的。当时林其森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说了一句“闷死了,想爬山”,他便画了这个。
“但我现在觉得,”林其森继续说着,目光从石膏移到穛述脸上,“傻点也挺好。山就在那里,现在爬不了,不代表以后爬不了。腿断了还能接,接好了还能练。怕就怕……”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怕就怕山还在那儿,人却不敢想、不敢看了。”
穛述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林其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本来就不擅长讲道理,尤其是这种需要拐弯抹角安慰人的道理。“我的意思是……联考成绩还没出来,你就在这儿自己吓自己,有什么用?就算……就算真的没考好,天就塌了?路就走死了?”他指了指穛述带来的那本《基础素描入门》,“你画得比我好一万倍,我都敢拿着这本破书瞎画,你怕什么?一次考试而已。”
他的话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却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穛述心湖的冰层里。
“再说了,”林其森别开脸,耳朵有点红,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不是还要……还要给我画完康复记录吗?从瘸腿画到能跑能跳,画到……”他卡了一下壳,似乎没想好画到什么,最后含糊道,“画到我能重新扣篮的那天。你答应过的。”
穛述的睫毛颤了颤,眼中的水光晃了晃,却没有掉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林其森石膏上那些五颜六色、充满稚气和生命力的涂鸦,再看向林其森那双因为伤病而暂时黯淡、却依然努力想传递出点什么的黑亮眼睛。
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流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拿过林其森放在一边的、已经不那么烫的烤红薯,仔细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然后,递回到林其森手里。
“趁热吃。”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
林其森看着被剥得干干净净的红薯,又看看穛述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重新抿紧、却似乎多了点力道的嘴唇,咧开嘴,露出受伤以来第一个算得上真正轻松的笑容:“你也吃。”
穛述点点头,拿起自己那个小的,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病房里重新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电视里低低的广告声,但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焦虑,却似乎随着烤红薯温热甜香的气息,被驱散了一些。
林良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弟弟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把别人从泥潭里拉出来,而他自己的脚,还陷在石膏里。穛述则用沉默的回应和一个小小的动作,接住了这份笨拙的关怀。两个少年,一个被困于身体的伤痛,一个困于对未来的恐惧,却在彼此的低谷里,试图成为对方的一点微光。
她悄悄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她走到窗边,看到外面开始飘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真的要下雪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谢榆发来的,只有两个字:“考完。”
紧接着,又是一条:“刚出考场。题目很活。”
没有问“你考得怎么样”,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单陈述,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分享着彼此生活里最重要节点的即时状态。
林良友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却飞快地打字:“我也刚考完。题目……有点难。森森好多了,穛述在陪他。联考成绩快出了,他紧张。”
发送过去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雪了。”
这一次,谢榆回复得很快,也是一张图片。点开,是集训基地教学楼外,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比这边的大得多,在光柱里清晰可见。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省城也下了。很大。注意保暖。”
林良友看着图片里密集的雪花,再看看窗外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忽然觉得,那一百多公里的距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她们在同一场冬雪里,面对着各自的考验,经历着不同的焦灼与等待,也给予着彼此最简洁却最坚实的支撑。
考试结束了,但生活的考题一桩接着一桩。弟弟的康复,穛述的联考,她自己的期末成绩,谢榆的省队最终选拔……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是,在这个初雪飘落的傍晚,在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林良友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弟弟石膏上那个攀登雪山的火柴人,就像穛述笔下沉默却坚持的线条,就像谢榆镜头前无声飘落的大雪,就像她自己刚刚完成的一场硬仗。前路或许依然冰封,但每一步,都在向前。
雪,渐渐下得密了。窗外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而柔软。林良友哈出一口白气,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颗小小的、笨拙的星星。
雪落无声,但总有人,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等待着春天来临时,融化成滋养新芽的水滴。而她们,无论是被困于病床,焦虑于成绩,还是跋涉于远方的赛场,都在这漫天飞雪中,默默积攒着破冰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