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夜宴(第1页)
陆九针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杭州城。
车厢内,沈清徵已换上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脸上戴着陆九针给的那张人皮面具。面具薄如蝉翼,贴上肌肤后竟能随表情微微牵动,只是五官变得平淡无奇,像个十六七岁的憨厚药童。他将“青筠”玉箫藏在包袱底层,只带着焦尾琴——既然叶知秋的人曾三番五次想夺此琴,今日便索性带在身边,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记住,”陆九针闭目养神,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你叫阿徵,是我三年前在姑苏城外捡到的哑仆,因救过我的命,便留在身边做些煎药打杂的活计。不会说话,但识得几个字,听得懂吩咐。”
沈清徵点头,以手比划示意明白。
“叶知秋此人心思缜密,今日宴席,名为商讨防疫,实则必是鸿门宴。”陆九针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既要探我们的底,我们也要摸他的深浅。你只管低头做事,多看少动,但若真遇险情……”他顿了顿,“自保为上,不必顾忌身份。”
“晚辈明白。”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沈清徵透过帘缝望去。杭州城虽也笼罩在疫情阴影下,但比起王家集的死寂,这里依旧歌舞升平。酒肆茶楼灯火通明,画舫游船在西湖上缓缓穿行,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陆九针忽然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临湖的华丽庄园前。门楣上悬着“听潮别苑”的匾额,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刻意张扬的俗气。两名锦衣家丁上前查验请柬,态度恭敬,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沈清徵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背上的琴囊。
“陆坞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叶知秋的笑声从门内传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戴方巾,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俨然一副风流名士的派头。身后跟着数名幕僚打扮的文士,以及一位穿着七品官服、面色略显紧张的官员——正是王家集见过的王县丞。
“叶特使客气。”陆九针淡淡回礼,依旧是那身半旧葛布衫,拄着青竹杖,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请。”叶知秋侧身引路,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沈清徵,“这位是……”
“贴身药童,阿徵。”陆九针道,“天生喑哑,但手脚麻利,煎药辨药是把好手。今日带他来,也是想让他长长见识。”
叶知秋“哦”了一声,笑容不变:“能被陆坞主带在身边,想必有过人之处。”他多看了焦尾琴一眼,“这琴……”
“老朽偶尔抚琴静心,让特使见笑了。”
“岂敢。”叶知秋不再追问,引着二人穿过九曲回廊,往临湖的水榭走去。
沈清徵低着头,跟在陆九针身后半步,目光却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庄园布置极尽精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显豪奢。但暗处,他至少感应到七处隐蔽的气息,呼吸绵长,皆是练家子。更远处,湖面画舫上,隐约有丝竹声飘来,其中夹杂着一种极不协调的、细微的破音。
灵玉传来轻微的悸动,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水榭已布置成宴席。三面环水,一面通陆,视野开阔。主位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余岁、体态富态、穿着四品知府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是杭州知府赵文康。他两侧坐着数名本地官员和几位衣着华贵的商贾,其中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胖子,腰间挂着一枚雕刻着波涛纹的玉牌——河龙王的标记。
“陆坞主到了!”赵知府起身,笑容满面,“快快请坐!这位便是名满江南的‘九针活阎罗’,本官久仰大名啊!”
一番寒暄客套,众人落座。沈清徵被安排在陆九针身后角落的小几旁,负责斟酒侍药。他低着头,将焦尾琴小心放在脚边,目光却悄悄扫过在场众人。
赵知府看似热情,但眼神深处有掩饰不住的焦虑。河龙王那位代表——听介绍是“听潮轩”大掌柜钱四海,始终面带笑容,却极少开口,只不时与叶知秋交换眼色。其余官员商贾,大多神色拘谨,显然对这场宴席的目的心知肚明。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叶知秋放下酒杯,终于切入正题:“陆坞主,今日请您来,一是为前日在王家集,下官行事仓促,多有得罪,特设宴赔罪。二来,确实有要事相商。”
陆九针放下竹筷:“特使请讲。”
“钱塘县的疫情,想必坞主也看到了。”叶知秋神色凝重,“非比寻常,蔓延极快。府衙虽已接管,但医官们对那‘音疫’束手无策。下官听闻,栖杏坞专精音律医道,不知坞主可有良策?”
问题抛得直接。
陆九针缓缓道:“老朽与弟子前日探查,发现疫情与地脉异常、水源污染有关,更疑似有上古邪阵‘锁灵纹’痕迹。此疫非同小可,非寻常药石可医,需从根子上解决地脉异动,辅以特定音律调和,再配合清心解毒之药,三管齐下,方有成效。”
他顿了顿,看向叶知秋:“只是,此法治本却耗时。不知府衙接管后,可有发现其他线索?譬如……那井中邪物的来源?”
反问犀利。
叶知秋笑容不变:“不瞒坞主,井中之物,府衙已派人打捞研究。初步判断,是某种受污染的地下水脉生物,因常年接触矿毒,发生了异变。至于‘锁灵纹’……下官才疏学浅,倒是不曾听闻。”
他在撒谎。沈清徵几乎能肯定。井中的哼唱声、暗红物质、与惊雷谷残片相似的邪异气息,绝非什么“矿毒生物”能解释。
“原来如此。”陆九针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那府衙接下来打算如何防疫?”
“这正是要请教坞主的第二件事。”叶知秋击掌三下。
两名仆役抬着一张长案走进水榭,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杭州府地图。图上,钱塘县及周边几个村镇被朱笔圈出,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