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音杀机(第1页)
辩音会前夜,沈清徵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汴京的亭台楼阁,只有永州老家后山那片竹林。父亲沈砚一身素袍,背对着他坐在青石上抚琴。琴声清越,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曲调——那音律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锐利,又夹杂着某种压抑的低鸣,仿佛琴弦之下困着即将破笼的猛兽。
“清徵,”父亲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音律之道,首重‘听’。听风过竹林是下乘,听人心悲欢是中乘。”
“那上乘呢?”梦中的他问。
父亲抚琴的手停下了。竹林霎时寂静,连虫鸣都消失。
“上乘,”父亲缓缓转身,脸上没有梦魇中常见的温和,而是某种沈清徵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肃穆,“是听‘天缺地陷’之声。”
话音刚落,父亲怀中的琴——那张完好的、没有焦痕的琴——突然崩裂!七根琴弦齐齐断裂,崩飞的弦尾在空中划出刺目的银光。紧接着,父亲身后的竹林开始扭曲,天空像浸水的宣纸般晕开裂纹,金色的、灼热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沈清徵惊坐而起。
冷汗浸透中衣,胸口玉片烫得惊人。窗外天色熹微,远处传来太学士子晨读的隐约声响。他喘着气,梦中的画面与井底幻象重叠在一起:崩裂的琴,龟裂的天空,倾泻的金光。
还有父亲那句“天缺地陷”。
“沈兄!起了吗?”叶知秋的敲门声伴随着兴奋的喊叫传来,“快收拾!辩音会辰时三刻开始,去晚了可没好位置!”
沈清徵抹了把脸,压下心头悸动。他取出枕下铁盒,将那三枚定魂针贴身收好。指尖触到冰凉的针身时,灵玉的灼热感稍稍平复。
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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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音会设在太学“明伦堂”。这是太学最大的厅堂,平日用作大典仪礼,今日为辩音会特意布置——堂中高台设七席,分属太学祭酒、司业及五位特邀评判。台下左右分设数十案几,按律、礼、射、御、书、数六科,以及特邀的江湖名宿、梨园大家落座。
沈清徵随叶知秋在律科末席坐下时,堂内已聚了二百余人。衣冠济济,声浪隐隐。他目光扫过,看见了几个特殊的身影:
高台评判席最右侧,坐着林清音。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深衣,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素银步摇,神情淡漠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但沈清徵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盏沿极轻地敲击着,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评判席正中,太学祭酒身旁,坐着一位身穿深紫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双目半阖,似睡非睡。叶知秋小声告诉他,那是司天监副监正,袁墨卿,专司天地异象与音律感应,地位超然。
而在台下特邀席中,沈清徵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昨日送食盒的那个白净小厮,此刻竟穿着一身锦绣常服,笑眯眯地坐在几位富商模样的人中间,位置虽偏,视角却极好,能看清全场。见沈清徵望来,他甚至还眨了眨眼。
饕餮客的人。
沈清徵收回目光,掌心微微出汗。
辰时三刻,太学祭酒起身致辞。无非是“以音会友”、“切磋技艺”、“弘扬雅正”之类的套话。沈清徵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外——那里,钟楼的黑影静静矗立,楼顶铜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若闻钟声倒响……”
饕餮客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本届辩音会,首轮为‘五音溯源’。”祭酒的声音将沈清徵拉回现实,“请各科推举代表,以本门乐器,奏宫、商、角、徵、羽五音正声,阐释其理。评判将依音准、意境、阐发三端评分。”
律科推举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博士,须发皆白,抱着一面古瑟上台。琴声古朴厚重,阐释宫音“中正平和”之理,中规中矩。
接着是礼科、射科……各家展示,技法纷呈。有以编钟奏商音展金石肃杀,有以竹笛吹角音显草木生机。堂内音律交织,气息却渐渐凝重——这已非简单的技艺切磋,隐隐有了门派理念交锋的意味。
沈清徵注意到,林清音始终垂眸,只在某些特殊音律出现时,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而那位司天监的袁墨卿,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奏乐者,最后,竟遥遥落在了沈清徵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就在这时——
“铛——!!!”
一声巨大、沉闷、扭曲的钟鸣,毫无征兆地炸响!
不是从钟楼方向传来,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颅骨深处!音波带着诡异的回旋,不是“铛——”,而是“铛——嗡——嘎——”,像是巨钟被倒着敲响,声波逆行!
堂内瞬间寂静。
所有奏乐声戛然而止。二百余人齐齐色变,修为稍浅的学子已捂住耳朵,面露痛苦。高台上,祭酒手中的茶盏“啪”地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