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疗养院与褪色之舞(第2页)
“咳……”宿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干涩突兀,“请问……是调色师先生吗?”
搅拌的声音停了。
那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手电光首先照到的是一张异常苍老、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瞳孔是罕见的淡灰色,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又像是能映出所有光线。他的胡子拉碴,同样灰白。他的目光落在宿弥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平静,仿佛在打量一件新送来的“材料”。
他的视线在宿弥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下移,落在了宿弥卷起袖子的手臂上——那里的流痕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在黑暗中如同淡银色的微光纹身。
“流痕……”调色师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奇特的韵律,“新鲜的,活跃的……还在‘生长’。你带‘器’来了吗?”
宿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颜料管,递过去。“这个……诗人让我带来的。”
调色师接过空管,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点点头。“空白之器,承载过‘诗’的余韵。可以。”他将空管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又看向宿弥。“香。”
宿弥赶紧又掏出那包银星猫薄荷。
调色师接过,打开,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仿佛那不是猫薄荷,而是什么极品香料。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将猫薄荷也放在工作台上,和空管并排。
“那么,”他灰色的眼睛直视宿弥,“你想用‘空白’与‘引路之香’,交换什么?缓解流痕的‘舒缓剂’?增强你对‘色彩’感知的‘显影液’?还是……一次性的、指向某个‘颜色源头’的‘路标’?”
宿弥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而且给出的选项听起来都颇为玄奥。“我……我需要缓解流痕,它越来越明显,有时会干扰我。但我……也想更了解它,以及它背后的……‘色彩’或‘流动’。”他想起姜老太太和账本里的话。
调色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评估。然后,他转身,开始在工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间忙碌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仪式感。他先从一个装着暗蓝色粉末的罐子里取了一点,放入研钵;又从一个浸泡着某种紫色根茎的液体瓶里,用滴管吸了几滴无色液体加入;接着,他拿起宿弥带来的那撮银星猫薄荷,小心地撕下几片最小的叶子,用手指捻碎,混入其中;最后,他拿起那个空颜料管,用一把特制的小勺,将研钵里混合好的、变成了一种奇异深紫灰色的糊状物,一点点灌入颜料管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调色师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其中。宿弥和阿玄在一旁静静等待。阿玄跳上了旁边一个蒙尘的画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
灌满颜料管后,调色师用一个精致的小塞子封好口,又拿起一支极细的、不知用什么金属制成的笔,在颜料管的金属表面快速刻下几个极其微小、复杂的符号。刻完,他轻轻吹了口气,那些符号仿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给。”他将灌满的颜料管递给宿弥。
宿弥接过。颜料管入手微凉,沉甸甸的。里面的深紫灰色膏体在管壁内微微晃动,隐约可见细微的银色光点闪烁,如同浓缩的星空。
“这是‘镇静’与‘显影’的调和。”调色师解释道,“当你感到流痕灼热难耐,或‘颜色’的干扰过强时,挤出米粒大小,涂抹在流痕最活跃的部位。它能暂时安抚‘共振’,让你恢复清晰。同时……”他指了指管身,“我刻了引导符号。当你需要主动‘观察’周围的异常‘色彩场’——比如寻找特定的‘活性物品’,或感知隐蔽的‘信息流’时,将少量膏体涂抹在眉心或太阳穴,闭目凝神片刻。你会看到……平时看不到的‘颜色轮廓’。但记住,每次使用都会消耗膏体,也会轻微加重流痕的‘深度’。慎用。”
“那……指向‘颜色源头’的‘路标’呢?”宿弥问,他想到了“门之钥”。
调色师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现在该追寻的。你的‘器’和‘香’不够,你的‘流痕’也还不够‘成熟’。强行获取‘路标’,你会在色彩迷宫中彻底迷失,流痕会把你吞噬。”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明白了。”宿弥将颜料管小心收好,“那么,这次交换……”
“交换已经完成。”调色师打断他,“你给了我空白与香,我给了你调和之膏与使用之知。”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阿玄身上,又扫过宿弥,“不过,你身上还有别的‘颜色’……沾着河边的淤泥、旧账本的灰尘、诗人的呓语、还有……非常淡的‘门’的锈蚀气息。你卷进的事情,颜色很杂,也很深。”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他的工作台,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你可以走了。走之前,提醒你:楼下那个有彩球的房间,不要进去。那里的‘颜色’是‘饵’,在等待‘鱼’。你的流痕,对那种‘饵’很敏感。”
彩球房间?饵?鱼?宿弥心中一惊,想起那些鲜艳得不正常的球体。
他还想再问,但调色师已经重新拿起研钵和杵,开始搅拌新的东西,完全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仿佛他们不存在。
第十三章置换,以一种直接而神秘的方式完成了。用“空白颜料管”(未来凭证)和“银星猫薄荷”(引路之香),换取了“特制调和膏”(缓解与观察工具)及其使用知识。没有冗长的谈判,没有复杂的条件,调色师似乎只对“交换”本身和“材料”感兴趣。
宿弥和阿玄退出了旧画室。关上门,隔绝了里面那股复杂的气味和调色师专注的身影。走廊依旧黑暗,但手臂上流痕的灼热感,在握住那管调和膏后,似乎真的平和了一些。
他们按原路返回。再次经过那个有彩球房间的门口时,宿弥忍不住用手电照了一下。门依旧敞开着,那些鲜艳的红黄蓝球静静地躺在灰尘里。但这一次,在手电光下,他仿佛看到那些球的颜色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颤动的光晕,像是热量扭曲空气产生的效果。流痕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立刻移开目光,快步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