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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疗养院与褪色之舞(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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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之夜,无月。

天空像一块被浓墨浸透的绒布,只有几颗最顽强的星辰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城郊的暮色疗养院匍匐在荒野边缘,如同一头巨兽的骨架,哥特式的尖顶和高耸的烟囱刺破黑暗的轮廓,破败的窗洞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眶。

宿弥站在锈蚀的雕花铁门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野草和霉菌气味的空气。他身上背着姜老太太给的装备包,口袋里装着那张泛黄的地图、空颜料管和一小包银星猫薄荷。手臂上的“流痕”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阿玄蹲在他脚边,绿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异常安静。

按照地图和“诗人”的提示,他需要找到西翼三层的旧画室。“色彩褪尽之时,调色师方能感知纯粹之呼唤。”此刻,新月无光,万籁俱寂,色彩确实褪到了极致的黑白灰。

他推开虚掩的、发出刺耳呻吟的铁门,踏入荒草丛生的前院。碎石小径早已被杂草吞噬,巨大的欧式喷泉干涸龟裂,大理石天使雕像断头残臂,在黑暗里投下狰狞的剪影。主楼的门廊下,厚重的橡木大门虚掩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灰尘在光束中狂舞。大厅高阔,水晶吊灯只剩扭曲的骨架,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潮湿霉变的墙体。空气凝滞,带着陈年的腐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不是寂静,而是仿佛声音都被吸走了的空洞。

他展开地图,确认方向。西翼需要穿过大厅,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阿玄走在他前面几步,脚步轻盈无声,偶尔停下,耳朵转动,似乎在倾听什么。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手电光扫过,能看到门缝下偶尔有可疑的阴影,或许是风吹动的破布,或许是别的东西。宿弥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专注于地图。手臂上的流痕灼热感时强时弱,尤其在经过某些特定的房间时,会突然加剧,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共振”。

终于,找到了通往西翼的拱门。拱门上方有模糊的浮雕,似乎是音乐与美术的象征图案。穿过拱门,楼梯出现在右手边。木制楼梯扶手残缺,台阶上积满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有人——或者说,近期有东西——走过的痕迹,灰尘被蹭掉了一些。

阿玄停在楼梯口,低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噜声,然后率先向上走去。

二楼,三楼。楼梯间的窗户玻璃破碎,夜风灌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三楼走廊更加昏暗,手电光似乎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得更快。地图显示,旧画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歪斜的装饰画框,画布早已朽烂或消失,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宿弥快步走着,手电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流痕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传来细微的、类似金属震颤的嗡鸣,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就在他接近走廊尽头时,手电光扫过一个房间敞开的门内。

不是画室。

那似乎曾是一个病房,或者诊疗室。里面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被白布蒙着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吸引宿弥目光的,是白布没有完全遮住的下方,露出了几个颜色异常鲜艳的……球?或者说,像是儿童海洋球池里的那种塑料球,但颜色饱和度极高,鲜红、亮黄、宝蓝,在这片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真实。

他脚步顿了一下。那些彩球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滚动?不,也许是光影错觉。

阿玄回头看了他一眼,催促似的喵了一声,继续向画室方向走去。

宿弥压下好奇心,跟上。终于,走廊尽头,一扇比其他门更宽大、有着精美雕花(虽已残破)的双开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铜牌,勉强能辨认出“艺术疗愈室”的字样。

就是这里了。

宿弥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咬在嘴里(腾出手),尝试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向内打开。

一股浓烈的、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的油彩、松节油、画布霉变、灰尘,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甜腻气息,像是某种化学试剂与腐烂花朵的混合。

手电光扫入室内。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挑高很高,有巨大的、如今只剩下扭曲窗框的落地窗。房间中央凌乱地堆放着蒙尘的画架、倾倒的石膏像、散落的调色盘和干涸的颜料管。墙壁上还挂着一些没有取走的画作,但大多色彩黯淡、画面剥落,或者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看不清内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由各种废弃画材、破家具、旧医疗器械甚至枯枝搭建起来的……巢穴?或者说,一个结构古怪的“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张相对干净(相比其他地方)的深色油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玻璃罐、瓷碟、小研钵。每个容器里都装着东西:有的是干燥的、颜色奇异的粉末;有的是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植物根茎或昆虫标本;有的是研磨成不同粗细的矿物颗粒。颜色各异,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而在“工作台”后面,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高脚凳上。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各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宽大罩衫,头发又长又乱,灰白夹杂,披散在肩头。他(或她?从背影看偏向男性)似乎正俯身在台前,专注地搅拌着一个小研钵里的东西,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宿弥的心脏狂跳起来。调色师?他真的在这里?

他轻轻关上门,室外的风声被隔绝,房间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来自那些瓶瓶罐罐?还是来自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电光不可避免地将那人的背影和周围区域照亮得更清晰一些。他注意到,那人的脚边,散落着一些东西——正是他在外面那个房间瞥见的、颜色异常鲜艳的塑料球!几个红黄蓝的球滚落在灰尘里,颜色鲜艳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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