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年关来客(第1页)
腊月三十,年关最后一日。
雪下了一夜,清晨方歇。青石镇银装素裹,屋檐、树梢、街巷,都覆着厚厚的雪。晨光熹微时,镇上已有了动静——扫雪声、开门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年味浓得化不开。
张静轩起得比往日都早。他推开院门时,福伯已经在扫雪了。老管家今日换了身新棉袄,深蓝色,袖口镶着毛边,看着精神。“小少爷早,”他直起身,呵出一团白气,“今儿天冷,多穿点。”
张静轩点头,看向学堂方向。祠堂的屋脊在雪光里静默着,檐下的冰凌长长短短,像倒悬的剑。
“大哥呢?”他问。
“大少爷一早就出去了。”福伯压低声音,“说是去码头看看。”
码头?张静轩心头一紧。大哥定是去看那艘船——腊月三十,省城来客,若是走水路,必从码头来。
他匆匆洗漱,吃了早饭,也往码头去。雪后的街道不好走,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他小心地走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到码头时,周大栓正在船头扫雪。看见张静轩,他跳上岸:“静轩,你来了。大少爷在那边。”
顺着周大栓指的方向,张静轩看见大哥站在河堤上,拄着拐杖,望着河面。他走过去,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一艘船正缓缓驶来。
不是货船,也不是客船,而是一艘小巧的篷船。船身漆成深褐色,篷顶覆着青瓦,像江南水乡常见的画舫。但细看,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物。
“来了。”张静远低声道。
船慢慢靠岸。船夫是个精瘦的老者,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熟练地抛锚、系缆,然后掀开篷帘。
从船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长衫,外罩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个皮箱。他站在船头,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张静远兄弟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迈步上岸。
步履沉稳,气度从容。虽只一人,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请问,”那人开口,声音温和,“青石镇学堂怎么走?”
张静远上前一步:“我就是青石镇人,张静远。这是我弟弟,张静轩。”
那人打量他们,点点头:“鄙人姓郑,郑伯钧。省教育学会的,特来青石镇看看。”
郑伯钧。张静轩心头一震。这名字他听过——省教育学会的副会长,王秉章的顶头上司,也是出了名的保守派。难怪吴干事那么恭敬,难怪孙维民那伙人俯首帖耳。
“郑会长,”张静远不卑不亢,“欢迎来青石镇。”
“张先生客气。”郑伯钧微微一笑,“听说青石镇办了所新式学堂,做得不错,我来学习学习。”
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这人比吴干事难对付多了。吴干事是刀,锋利但直接;这人是水,温和但无孔不入。
“郑会长请。”张静远侧身引路。
三人往镇里走。雪后的街道很静,只有脚下积雪的咯吱声。郑伯钧走得不快,不时左右看看,像在观察这个小镇。
“青石镇……有些年头了吧?”他忽然问。
“三百年了。”张静远答。
“三百年,够久。”郑伯钧点头,“老镇子,有老规矩。办新学堂,不容易吧?”
“是不容易。”张静远坦然道,“但街坊们支持,孩子们用功,慢慢也办起来了。”
“街坊们支持?”郑伯钧挑眉,“怎么个支持法?”
“凑钱助学,帮忙守夜,还来上夜校。”张静远顿了顿,“昨晚的夜校,来了百十号人。”
“哦?夜校教什么?”
“教识字,教算账,教写春联。”张静轩接话,“都是实用的。”
郑伯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张同学也在学堂?”
“是,学生。”
“好,好,少年人,有志气。”郑伯钧赞了一句,但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