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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砖窑夜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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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夜。

月亮被浓云遮蔽,青石镇笼罩在一片沉黑里。风从青云河上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砖窑四周的枯草簌簌作响。

张静轩跟在张静远身后,两人都穿着深色棉袍,踩着荒草间隐约的小径,往砖窑深处走去。张静远拄着拐杖,但脚步很稳,显然早已熟悉了这路径。张静轩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微弱的光只能照见脚下三尺。

“记住,”张静远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保命第一。一旦我示意,你就往东边跑,那里有个废井,能藏身。”

张静轩点头,手心全是汗。他怀里揣着那本《新潮》,还有几页从手稿上撕下的纸——那是他们准备的说辞。大哥的意思是,先讲理,再谈条件。如果对方真是为了救国,或许能听懂。

砖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巨大的坟冢。第三座窑的入口处,隐约有微光透出——地下仓库的入口就在窑内。张静远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头有说话声,很低,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窑门。

窑内比想象中宽敞。废弃的砖窑内部呈穹顶状,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正中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点着两盏油灯。围着桌子坐了五个人——赵明德坐在下首,神色紧张;一个左眉有痣的中年人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另外三个都是年轻人,穿着半旧的学生装,眼神里透着警惕。

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那三个年轻人手摸向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是武器。

“别紧张。”张静远开口,声音平静,“我是张静远,青石镇人。这位是我弟弟,张静轩。”

左眉有痣的中年人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张静远腿上的伤和手里的拐杖上停留片刻:“张静远……前线回来的?”

“是。”

“听说过。”中年人点点头,“在徐州打过阻击战,负了伤。是个汉子。”

他挥手示意那三个年轻人退后,自己拉开两把椅子:“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张静远不客气地坐下。张静轩挨着他坐,把灯笼放在脚边。油灯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先问个问题,”张静远直视中年人,“诸位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中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读书人聚会,谈文论道,不可以吗?”

“谈文论道,需要印刷设备?”张静远指了指窑角——那里堆着打开的箱子,铅字、油墨、印刷机零件散落一地,“还需要武装护卫?”

气氛骤然紧张。那三个年轻人又把手按在腰间。赵明德脸色煞白,想说什么,被中年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先生好眼力。”中年人收起笑容,“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着。我们是‘青云会’,一群想为国家做点事的人。”

“做什么事?”张静轩忍不住问。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了些:“小兄弟,你也在办学堂,应该明白——这世道病了,得治。我们想做的,就是开药方。”

“什么样的药方?”张静远追问。

“唤醒民众的药方。”中年人从桌上拿起一沓稿纸,“这些文章,讲的是劳工的权益,妇女的解放,科学的重要。我们印出来,散出去,让更多人看到、想到、觉醒过来。”

张静轩看着他手中的稿纸。那些字句,他在《新潮》里读过,热血,激昂,像火。

“然后呢?”张静远问,“民众觉醒了,然后呢?”

“然后……”中年人顿了顿,“然后他们就会要求改变,要求一个更公平的世道。”

“怎么改变?”张静远的声音依然平静,“靠几篇文章,就能改变?”

“文章是火种。”中年人眼中有了光,“火种多了,就能燎原。”

张静远摇头:“火种若落在干柴上,确实能燎原。但若落在湿柴上,只会冒烟,呛人,最后熄灭。”他顿了顿,“青石镇现在的民众,不是干柴。他们刚有口饭吃,孩子刚能上学,你让他们去‘燎原’,他们敢吗?愿意吗?”

这话说得很直接。中年人沉默了。那三个年轻人中,一个戴眼镜的忍不住开口:“难道就因为不敢,就不做了?总要有人先站出来!”

“站出来,然后呢?”张静远看向他,“被官府抓,被镇压,然后青石镇多几个寡妇,多几个孤儿?这就是你们要的改变?”

眼镜青年噎住了。另一个方脸青年拍案而起:“那按你说,该怎么办?坐着等?等这世道自己变好?”

“不是等,是做。”张静远从张静轩手里拿过那本《新潮》,放在桌上,“但做法不一样。你们在印书,我们在办学。你们想唤醒所有人,我们想先教会孩子。你们要的是烈火燎原,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

他翻开书,指着那些批注:“这些道理,都对。劳工该被尊重,妇女该有权利,科学该被重视。但怎么实现?靠喊口号?还是靠一点一滴地做?”

中年人拿起书,翻看着。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定的脸,此刻有了些许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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