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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书与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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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青石镇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张静轩踩着湿漉漉的街道往书院走,手里提着福伯备好的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给赵秀才的谢礼。

书院的门照例虚掩着。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赵秀才正趴在柜台后,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紧锁。

“赵先生。”张静轩轻声唤道。

赵秀才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看清来人,他忙扶正眼镜,站起身:“静轩啊,来了来了。”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几本书……在里间。”

两人走进里间。那是赵秀才存放珍本的地方,不大,只容得下一张书桌和两架书柜。书桌上摊着五本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模糊,显然是私下流传的。

张静轩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字:《新潮》。翻开扉页,是一篇题为《劳工神圣》的文章。再翻,还有《妇女解放》《科学救国》……都是近年省城学界讨论的话题,但在青石镇这样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哪儿来的?”张静轩问。

“前日一个过路的书生留下的。”赵秀才搓着手,“说是从省城来,要去北边投亲,路上盘缠不够,想用书换几个钱。我看他衣衫单薄,就……就收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昨晚我翻看,越看越觉得……这些书,不是寻常读物。里头有些话,太大胆了。要是让官府的人看见……”

张静轩明白赵秀才的担心。这些书若在省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青石镇,一旦被发现,轻则没收罚款,重则可能牵连书院。

他仔细翻看着。文章写得激扬,字里行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书页间的一些批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观点尖锐。有一处批道:“空谈无益,须落地生根。”另一处写:“乡村不醒,城市独醒何用?”

这些批注,不像普通读者随手写的。倒像是……写书人自己的思考?

“那书生长什么样?”张静轩问。

“三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半旧的学生装,说话带点江浙口音。”赵秀才回忆道,“对了,他左眉上有颗痣,不大,但显眼。”

左眉有痣。张静轩记下了。

“这些书,我先带走。”他说,“放在这儿,确实不安全。”

赵秀才如释重负:“好好好,你带走最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静轩,这些书里的道理,有些……有些说得在理。比如这劳工神圣,咱们青石镇的船工、铁匠,哪个不是靠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这话从赵秀才嘴里说出来,让张静轩有些意外。这位前清秀才,一向最重“士农工商”的次序。

“赵先生也认同这些观点?”

赵秀才叹口气,摘下眼镜擦拭:“我年轻时,也想过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可考了三次,连个举人都没中。后来想想,读书是为了什么?若是只为功名,那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精致的利己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有些恍惚:“这些年,我在书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真心求知的,有附庸风雅的,也有……像那个书生一样,怀着一腔热血的。我渐渐觉得,书里的道理,不在纸上,在人心。人心若正,读什么书都是正理;人心若歪,圣贤书也能读歪了。”

这番话,让张静轩对这位老秀才刮目相看。原来在那些古板守旧的外表下,赵秀才心里也有过挣扎,有过思考。

“那这几本书……”

“你看着办。”赵秀才摆摆手,“若是觉得有用,就留下;若是觉得危险,就……处理掉。”

张静轩点头。他把书收进带来的布包里,又在书架上挑了几本蒙学读物——是给学堂孩子们准备的。临走时,他把食盒递给赵秀才:“一点心意,您留着吃。”

赵秀才接过,眼眶有些红:“静轩,办学堂是好事,但……千万小心。这世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

从书院出来,已近晌午。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张静轩提着布包往家走,心里却沉甸甸的。那几本书像几块火炭,在包里烫着他的手。

路过镇公所时,他看见赵明德从里面出来,正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街,看不清脸,但身形有些熟悉。张静轩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侧耳听着。

“……放心,都安排好了。”赵明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这几天的事。”

“那边怎么说?”中年人问,声音沙哑。

“一切照旧。”赵明德顿了顿,“不过,最近风声紧,你们动作要快。”

“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中年人转身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静轩看清了他的侧脸——方脸,浓眉,嘴角有颗痣。

左眉有痣。

张静轩心头一震。这不就是赵秀才描述的那个书生?可看这人的年纪,怕有四十了,而且气质沉稳,不像热血青年。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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