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塔顶(第4页)
“活着。”张静远说,“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伤好了,就请假回来了。”
父子三人抱在一起,久久没分开。
夜里,张家灯火通明。福伯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张静远爱吃的。周大栓、李铁匠、陈老秀才、卢明远都来了,苏宛音和程秋实也在。众人围坐一桌,听张静远讲前线的事。
“……那一仗打得很惨,我们连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张静远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在抖,“我中了三枪,两枪在腿上,一枪在肩上。倒下去的时候,以为死定了。后来是担架队把我拖下来的,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才捡回条命。”
众人听得心惊。张静轩看着大哥——军装下的身体,瘦了很多,但脊背挺直。脸上的伤疤是新的,从左眉骨划到脸颊,像一条蜈蚣。
“大哥,”他轻声问,“还回去吗?”
“回。”张静远说,“伤好了就回。仗还没打完。”
这话说得平淡,但字字千钧。张老太爷的眼眶又红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给儿子夹菜。
饭后,张静轩带大哥去看文峰塔。月光下,塔静静矗立,像守护神。
“塔修好了。”张静轩说,“明天挂塔灯。”
“好。”张静远仰头看着,“等灯挂上了,我在前线也能看见。”
“大哥,”张静轩忽然问,“你在前线,怕吗?”
张静远沉默片刻:“怕。每次冲锋都怕。但怕也得冲——因为后面就是老百姓,就是像青石镇这样的地方。我们退了,这些地方就没了。”
这话和张静轩在省城年会上说的一样。兄弟俩,在不同的战场,明白了一样的道理。
“对了,”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一枚弹壳,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字:“守土”。
“这是我从战场上捡的。”张静远说,“刻了字,留个念想。你在后方,也是守土。”
张静轩握紧弹壳。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兄弟俩在塔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
第二天,挂塔灯的日子。
塔灯是特制的,玻璃罩,铜架子,里面能点三根蜡烛,外面还能防风。工匠们用滑轮把灯吊到塔顶,安装在塔刹下方。张静远亲自上去安装——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坚持要上去。
“我在前线,看不见青石镇的灯。”他说,“但我装的灯,前线的人能看见。”
灯装好了。正午时分,张老太爷点燃了第一根蜡烛。火焰跳动,透过玻璃罩,发出温暖的光。
“塔灯亮了——”福伯拉长了声音。
青石镇的人都仰头看着。七层高的塔,塔顶的灯像一颗星星,在白天也清晰可见。风吹过,铜铃叮当作响,混着人们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传来消息:省教育厅的工作组来了。
一艘官船停在码头,下来五个人,都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自称是王组长。
张静轩和父亲去迎接。王组长很客气,但眼神倨傲。
“张公,”他说,“省厅很重视青石镇学堂,特派我们来‘协助’工作。这是我们的任命书。”
任命书上盖着省教育厅的红章,确实是真的。
“欢迎。”张老太爷说,“不过今天塔灯初亮,镇上有庆祝活动。工作的事,可否明日再谈?”
王组长看了看远处的人群,又看了看高耸的文峰塔,点头:“也好。那就明日。”
工作组被安排在镇公所的客房住下。张静轩派人暗中盯着——他发现,工作组的人虽然表面客气,但私下里在悄悄打听青石镇的情况,尤其是学堂的经费来源、先生背景、学生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