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播(第4页)
光绪二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写信的三位老人,如今早已作古。但他们留下的这封信,穿越时间,来到了今天。
张静轩捧着信,心里沉甸甸的。修塔不易,守塔更难——这话说得透彻。四百年的塔倒了,四十年前的人想修没修成,今天,轮到他们这一代了。
“爹,”他轻声说,“咱们要把这封信,和咱们的信,一起埋进去。”
张老太爷点头:“该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见证。”
傍晚时分,地基挖好了。一丈深的坑,底下是坚实的岩石层。工人们开始回填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混合,一层层夯实。这是老法子,但最牢固。
张静轩站在坑边,看着夕阳把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滴进泥土,很快被吸收。这就是建设——一点一滴,实实在在。
“静轩。”
他回头,看见苏宛音和程秋实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拿着东西——苏宛音拿着一卷纸,程秋实抱着一个木匣。
“这是学堂孩子们的‘心愿’。”苏宛音展开那卷纸,上面是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迹写的话:“我希望学堂一直办下去。”“我想当先生,教更多孩子。”“我想去省城看看。”“我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程秋实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手抄的课本,还有孩子们画的画——青石镇的祠堂,青云河,老槐树,还有他们想象中的文峰塔。
“这些,也埋进去吧。”程秋实说,“让后世的人知道,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在想什么。”
张静轩点头。他接过纸和木匣,心里暖洋洋的。孩子们的心愿,先生的期望,还有那些朴素的画——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镇物”。
夜里,张老太爷在书房里写埋藏的信。张静轩在一旁磨墨。
老人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青石镇文峰塔重修记:民国八年春,镇人集资重修文峰塔。时值国运维艰,外有强敌,内有动荡,然镇人同心,兴学修塔,以启民智,以振文风。塔基之下,埋四百年前旧碑,四十年前遗信,及今人之愿。愿后来者见之,知前人不易,继前人之志,护乡土,兴文教,佑我山河永固。张氏父子、陈氏、卢氏及全镇乡民同具。”
写完后,老人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静轩,”他说,“你来写一份学堂的。”
张静轩接过笔。他想了想,写下:“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民国六年秋,镇人创办新式学堂,启民智,育新人。其间艰难,几经波折,然终得延续。今埋此记,愿后来者知:教育乃立国之本,启民智乃救国之道。愿学堂永续,文脉不断,光明永驻。学生张静轩、苏宛音、程秋实及全体师生同具。”
写得很短,但字字真心。
第二天,埋“镇物”的仪式很简单。在塔基正中央挖了个小坑,把旧碑拓片、光绪年的信、张老太爷的信、张静轩的信、孩子们的心愿、学堂的课本和画,还有从省城带回来的那本《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一起放进一个特制的陶罐里,用蜡密封,埋入地下。
覆土的时候,所有人都肃立。陈老秀才轻声念着祭文:“……埋此镇物,告慰先人;继往开来,佑我乡梓……”
阳光很好,照在每个人脸上。张静轩看着那罐子一点点被泥土覆盖,忽然觉得,他们埋下的不只是信件和愿望,更是一种承诺——对先人的承诺,对后人的承诺,对这个时代的承诺。
仪式结束后,工人们继续施工。三合土夯实了,开始砌石基。巨大的青石条从青云河上游运来,一块块垒起,严丝合缝。石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石屑飞舞。
张静轩在工地上帮忙搬小石块。水生跟在他身边,也搬,虽然力气小,但很认真。
“静轩哥,”水生忽然问,“等塔修好了,俺能上去吗?”
“能。”张静轩说,“等修好了,咱们都上去。站在塔顶,看整个青石镇。”
“那……能看到省城吗?”
“太远了,看不到。但能看到青云河,看到咱们的学堂,看到你们家的船。”
水生眼睛亮了:“那俺爹在船上,能看到俺吗?”
“能。”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你在塔上招手,你爹在船上招手,互相都能看见。”
孩子笑了,笑得灿烂。那是属于孩子的、简单的快乐。
正说着,福伯匆匆走来:“小少爷,省城来人了。”
“谁?”
“沈特派员。”
张静轩一愣。沈特派员怎么来了?陈继业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他跟着福伯回到张家。沈特派员坐在书房里,穿着便服,但神色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沈叔叔。”张静轩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