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泥淖中的足迹(第4页)
程秋实松了口气。卢明远眼眶红了。
“那这封信……”卢明远问。
“烧了。”苏宛音将信撕碎,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吞噬了那些恶毒的字句。“从今往后,谁再提我父亲的事,我就告诉他——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卢明远握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师范学堂的图书馆,那个总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少女——苏宛音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走时会把桌椅摆正,把看完的书放回原处。
她父亲忌日那天,卢明远偶然看见她在校园后山的松林里,一个人呆坐到天黑,背影单薄得像片纸。那时他就想,这个女子心里有片海,深得能淹死所有苦难,也深得让人心疼。如今这片海又要起风浪,他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有种玉石般的光泽——脆弱,但坚硬。
张静轩看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离开学堂时,天已经黑透。街巷里零星亮着灯,守夜的街坊们已经开始布置。周大栓和李铁匠在祠堂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他们黝黑的脸。
“小少爷,”周大栓看见他,咧嘴笑,“放心吧,今晚连只野猫都进不来。”
张静轩点头:“辛苦周叔李叔了。”
“不辛苦。”李铁匠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为了孩子,值。”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的那句话:“我父亲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死的。我,也是读书人,是为了这片山河活的。”
这话,像种子,落在他心里。
山河。青石镇的山河,中华民国的山河。大哥在前线守着,他们在后方守着。守的方式不同,但心一样。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静轩,沈特派员今天来了?”
“来了。”张静轩把今天的事说了。
张老太爷听完,沉默片刻:“苏先生那边,你处理得好。”
“爹,我想……等这事过去了,在学堂开一门课。”
“什么课?”
“历史课。”张静轩说,“不单讲帝王将相,也讲像苏先生父亲那样的人,讲变法,讲维新,讲那些为了救国而死的人。让孩子们知道,这片山河,是怎么来的。”
张老太爷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你长大了。”
这话,父亲说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张静轩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欣慰,是嘱托。
“爹,”他轻声说,“我会守着学堂,守着这片乡土。”
“我知道。”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记住,守,不是固守。是守住该守的,改变该改变的。这中间的度,你要自己拿捏。”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祠堂方向的火光,隐隐约约,像一颗跳动的心。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守旧与变革,固守与前行,这中间的平衡,他得自己找。
回到房间,他点亮油灯,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四,后墙泼粪,马三所为。街坊守夜,民气可用。苏先生遭谤,坚定留下。沈特派员指点,信已改寄。山神庙,马三藏身处。”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画一幅画——一幅关于青石镇的画。画里有光明,有黑暗,有坚守,有挣扎。而他是画中人,也是作画人。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心是热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火光还在跳,街坊们还在守。苏宛音还在学堂,程秋实还在备课,卢明远还在奔走,沈特派员还在查案,大哥还在前线。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这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