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冬雨来信(第2页)
沈特派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雨还在下,他披上雨披,钻进马车。马蹄声在雨里显得沉闷,很快远去了。
张老太爷站在门口,望着雨幕,久久不语。
“爹,”张静轩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张老太爷转身,走回书房,“从明天起,福伯接送你上学。放学就回家,别在外逗留。”他顿了顿,“还有,学堂那边……有些事,让卢明远他们多担着。你毕竟是孩子。”
这话说得委婉,但张静轩听懂了——父亲是让他暂时退到后面,避避风头。
“爹,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张老太爷打断他,“但有些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值不值。”他在书案后坐下,“你现在要做的,是读书,是长大。等真长大了,有的是事让你做。”
张静轩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疲惫的神情,终究没开口。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退不回去了。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地挂在半空。张静轩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窗外有滴水声,嗒,嗒,嗒,像更漏。
他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想起照片上马三脸上的疤,想起沈特派员说的“有些人记着呢”。这些像一张网,在黑暗里张开,网眼细密,网绳坚韧。
但他不是鱼。他是张静轩。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该做点什么了。
第一张纸,画的是青石镇的地图。祠堂、张家、镇公所、码头、关帝庙废墟、主要的街道巷口……一一标注。这是他从大哥笔记里学来的——要把地形记在心里。
第二张纸,列的是人名。赵全福(已抓)、陈继业(在逃)、马三(在逃)、另外两个喽啰(在逃)……还有王秉章背后的省议会要员(已倒台),以及可能还在的“保守势力”。
第三张纸,写的是时间线。三年前秦先生案,大哥调查,参军;三年后办学堂,遇阻,反击,破案;现在——余波未平,暗影仍在。
三张纸摊在桌上,油灯的光跳动着,照着那些字迹和线条。张静轩看着,脑海里渐渐清晰。
敌人还在,但换了方式。从明面的打压,变成暗处的窥伺。从权力的压制,变成个人的威胁。方式变了,但目的没变——毁掉学堂,或者,毁掉坚持办学的人。
而他,现在成了目标之一。
但他不是一个人。有父亲,有福伯,有卢明远,有苏宛音和程秋实,有周大栓李铁匠那些街坊,还有学堂里二十八个孩子。
想到孩子们,他心里一暖。水生憨厚的笑容,小莲怯怯的眼神,铁蛋倔强的神情……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
吹熄灯,重新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刀身冰凉,但麻绳缠裹处,有体温的暖意。
第二天,雨过天晴。天空洗得碧蓝,阳光亮得晃眼。青石镇像刚出浴的姑娘,清新,润泽。青石板路还湿着,倒映着蓝天白云,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
福伯果然一早就等在门外。老管家今日腰间又别了那根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小少爷,昨夜……”他压低声音,“镇东头出了点事。”
“什么事?”
“陈老秀才家的柴房,夜里被人撬了。”福伯说,“没丢东西,但翻得乱七八糟。陈老秀才今早才发现,吓了一跳。”
张静轩心头一紧:“冲着陈老先生去的?”
“不好说。”福伯摇头,“也可能是冲着学堂——陈老先生捐了书,写了字,大家都知道他支持学堂。”
两人往学堂走。路过陈老秀才家时,门开着,老人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脸色不太好。
“陈老先生。”张静轩走过去。
陈老秀才抬头,勉强笑了笑:“是静轩啊。没事,就是些柴火,乱了就乱了。”
“报警了吗?”
“报了。镇上的老刘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野狗扒的。”陈老秀才叹气,“我知道不是野狗——门闩是被撬开的。”
张静轩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陈老秀才古板了一辈子,临老想通了些,支持新学,却惹来这种事。
“陈老先生,您这几天……小心些。”
“我晓得。”陈老秀才摆摆手,“一把老骨头了,不怕。倒是你们,年轻,要当心。”
离开陈家,张静轩一路沉默。福伯也沉默,但眼神更警觉了。
到学堂时,气氛比往日凝重。苏宛音和程秋实在说话,见他们来,停下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