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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潮(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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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子。越往西走,房屋越破败,路面也由青石板变成土路,雨后泥泞不堪。苏宛音拎着裙角,小心地避开水洼,但鞋面还是沾满了泥点。

小莲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面上裂着蛛网般的细缝。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有人在吗?”苏宛音轻声问。

门开了条缝,小莲探出头,看见是他们,忙把门拉开:“苏先生,静轩哥……请进。”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土炕上躺着个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被子,正艰难地撑起身子。

“娘,这是学堂的苏先生,还有张少爷。”小莲忙去扶她。

妇人想下炕行礼,被苏宛音按住:“您别动,躺着就好。”她在炕沿坐下,打开布包,“听说您身子不好,带了些草药,是治咳嗽的。”

妇人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泪光:“这怎么使得……小莲去上学,已经麻烦先生了…”

“不麻烦。”苏宛音的声音很轻柔,“小莲很聪明,学得很快。今天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妇人颤抖着手,想去摸女儿的头,又缩回来:“我这病……拖累她了。她爹在省城码头扛活,三个月没捎钱回来了。要不是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我……”她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昏暗的屋子。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农具,灶台冷清,水缸见底。这就是青石镇的另一面——那些在祠堂前欢天喜地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背后,是这样沉重的生计。

苏宛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妇人手里:“这些您先拿着,抓药,买米。小莲的学业不能耽误。”

妇人想推辞,被苏宛音按住手:“就当是借的。等小莲长大了,能挣钱了,再还我。”

离开小莲家时,天已经擦黑。苏宛音沉默地走着,裙摆拖过泥地,留下深深的印痕。

“苏先生,”张静轩终于开口,“您……常这样帮学生吗?”

苏宛音没有立刻回答。走出一段路,她才说:“我父亲在世时,常接济他的学生。他说,读书人若只顾自己清高,不问民间疾苦,读再多书也是白读。”她顿了顿,“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您父亲他……”

“戊戌年那会儿,他是热血书生,天天写文章,谈变法。”苏宛音的声音在暮色里飘忽,“后来变法失败,他心灰意冷,回乡教书。但教着教着,他发现,光是教几个富家子弟,救不了国。他开始收穷学生,免他们的束脩,结果……”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张静轩:“结果被当地士绅排挤,说他坏了规矩。最后郁郁而终。”

张静轩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宛音会对办学堂如此执着——这不只是工作,是继承,是赎罪,也是抗争。

两人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苏宛音将花名册交给张静轩:“明天我们继续。静轩,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张静轩接过册子,“苏先生,您不怕吗?像您父亲那样……”

“怕。”苏宛音坦然道,“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她微微一笑,“回去吧,天黑了。”

张静轩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浅蓝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回到家,晚饭已经备好。张静轩刚坐下,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凝重:“老爷,镇公所来人了,说有事相商。”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这么晚?”

“说是急事。”

张老太爷起身,对张静轩说:“你先吃,我去去就回。”

张静轩目送父亲出门,心里莫名不安。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温书回了房间,却坐立难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父亲回来了,但不止一人。

他悄悄走到书房窗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除了父亲,还有陈老秀才,以及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办学可以,但不能教‘危险思想’。”那陌生声音说,“尤其是什么‘自由平等’,还有对时局的议论,一概不许。”

张老太爷的声音平静:“王督学,学堂教的是共和国课本,上面印的就是‘自由平等博爱’。这算危险思想吗?”

“张公,您别跟我打马虎眼。”被称作王督学的人语气强硬,“课本是课本,怎么教是另一回事。我听说,你们那位程先生,在课堂上大谈什么‘少年中华民国’,煽动性很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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