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天下棋局(第1页)
天色微明时,巨野城外的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已伏满黑影。符存审趴在最前头,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五百禁军马军精锐尽数下马,战马口衔枚、蹄裹布,静默如死。他们身后一里就是那片杨树林,林深叶密,正是绝佳的藏兵之地。“来了。”副将压低声音。官道尽头,巨野西门缓缓打开。运粮队鱼贯而出,粮车百辆,护军五百。火把如流萤,在晨曦中蜿蜒向徐怀玉大营的方向。符存审盯着那支队伍,心中默算距离。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放箭。”弓弦齐鸣,箭雨自草丛中泼天而起。运粮队猝不及防,护军瞬间倒下一片。符存审翻身上马,长刀出鞘,寒光如雪:“全军突击!”五百骑如离弦之箭,从晨雾中猛然杀出。马刀劈斩,铁蹄践踏,运粮队还未从第一轮箭雨中回过神,已被冲成数段。符存审一马当先,连斩七人,浑身浴血。不过一刻钟,五百护军溃散,百余辆粮车尽数焚毁。火光照亮官道,浓烟冲天而起。巨野城头,杨师厚扶着垛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发令,而是先看向城东,那里,赵猛的忠义军正在用回回炮轰击城外鹿柴,石弹砸地的闷响如远雷。再看城南,李烨亲率的禁军主力列阵于三里外,旌旗如林,床弩森森,却按兵不动。“将军,徐怀玉将军求援!”斥候飞奔来报。“王檀。”杨师厚没有回头。“末将在。”“你率三千骑,出西门击溃劫粮之敌。记住,击溃即可,不可追击。”杨师厚顿了顿,望向城东方向,“张存敬,你率五千步卒,护送第二批粮草出城。与王檀保持两里间距,互为策应。”“诺!”“传令徐怀玉,”杨师厚声音平稳如常,“大营不得擅出一步。他的任务是守住犄角,不是打歼灭战。”众将领命而去。杨师厚仍站在城头,目光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落在城南那片沉默的军阵上。那里,李烨金甲白马,也在看他。两人隔着数里战场,遥遥对视。杨师厚忽然低声笑了。李烨这开局,确实漂亮。劫粮不是目的,逼他分兵才是。而且他分得明白,王檀救急,张存敬补粮,徐怀玉不动。三路应对,各守其位。但李烨一定还有后手。问题是,后手在哪里?城南?城东?还是……那片杨树林?王檀的三千骑兵已经冲出西门,马蹄声如闷雷。符存审的五百骑且战且退,向东面的杨树林奔去。王檀紧追不舍,刀锋几乎要咬住魏军殿后士卒的后背。杨师厚眉头骤然紧锁。王檀这性子……他举起令旗,命传令兵疾挥“止”字旗。旗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城头金声震耳,那是退兵信号。但晚了。杨树林中猛然杀出两股骑军,左翼刘知俊,右翼朱瑾。六千铁骑如两把巨钳,狠狠夹向王檀的追击队列。这是预设的陷阱,这是算定的杀招!王檀怒吼着率军转向,但骑兵冲锋一旦展开,岂是说停就能停的?三千汴州精骑被拦腰截断,前锋与符存审的“败军”缠斗在一起,后队却被刘知俊、朱瑾死死咬住。官道上烟尘蔽日,喊杀震天。城头,张存敬的五千步卒刚刚出城。他们推着粮车,列着方阵,行进速度远不及骑兵。此刻距离战场尚有二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檀部被分割包围。“张将军,要不要冲上去救援?”副将急道。张存敬咬着牙:“不行。咱们是步卒,冲上去只能添乱。传令,列圆阵,固守待援!”杨师厚站在城头,握着令旗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明白了。李烨的杀招根本不在城东,也不在城南。劫粮是真,佯攻是真,但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出城野战的那支机动兵力!劫粮队是饵,徐怀玉大营是障眼法。李烨算准了他不会坐视犄角被断,必派骑兵救援。而王檀的勇锐,正是这盘棋上最关键的破绽。“好一个李烨……”杨师厚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竟有些沙哑。十年了。从黄巢到秦宗权,从朱温到李克用,他守城无数,从未被人如此算计过。“传令。”他闭了闭眼,“命张存敬接应王檀残部,徐怀玉不得出战。城头床弩、投石机,全部瞄准杨树林方向,李烨若敢趁胜攻城,就让他尝尝巨野的厉害。”军令传下,城头器械开始调整角度。但李烨没有攻城。城南军阵始终岿然不动,金甲白马的年轻魏王只是静静望着战场。望王檀的骑兵如何被一点点磨尽,望张存敬的步卒如何艰难接应残兵退回城下。,!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又像是在告诉城头那位老将:这一局,我赢了。杨师厚转身下城,步伐依旧沉稳。亲兵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将军,咱们折了多少人?”副将小声问。“王檀的三千骑……能回来一千就不错了。”杨师厚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告诉王檀,此战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派他去。”副将一愣:“将军何错之有?”杨师厚没有回答。他错在低估了李烨的胃口。他以为李烨的目标是徐怀玉,是巨野城防,是切断犄角。他错了。李烨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消耗”,消耗巨野的有生力量,消耗守军的锐气,消耗他杨师厚的判断力。现在王檀折了,三千精骑只剩千人残兵。张存敬救回这些人,自己也丢了三百多步卒。而李烨付出的,不过是符存审那五百“败军”的两百伤亡。一比五的交换比。这笔账,李烨算得太精了。“将军,明日还出战吗?”副将问。杨师厚望着案上那封刚送来的、字迹潦草的王檀请罪书,沉默良久。“不出战。”他缓缓道,“传令全军,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违令者,斩。”“可徐怀玉那边……”“告诉徐怀玉,他的任务是守住大营,不是等援军。”杨师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梁王大军三日后便到。这三日,哪怕他徐怀玉饿死在营里,也不许出城一步!”副将凛然领命。帐中只剩杨师厚一人。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杨树林的位置。“李烨……”他低声说,“三日后,待梁王兵至,再与你算这笔账。”濮州城头,王虔裕已经四天没有合眼。他左肩裹着渗血的绷带,右手的刀换过三把,刀刃卷了就换新的。城下梁军的进攻从清晨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深夜,此刻终于暂时退去。“将军,您歇歇吧。”副将端来一碗稀粥,“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王虔裕接过粥,没喝,只是暖着手。他望着城外梁军营寨的灯火,声音嘶哑:“今日折了多少弟兄?”“战死四百,伤六百。滚木礌石用去大半,箭矢还剩三成。”“粮草呢?”“省着吃还能撑三月。”副将没往下说。王虔裕懂。濮州百姓已经把能捐的都捐了,连过冬的口粮都匀出一半给守军。再打下去,城破之前,百姓要先饿死。他放下碗,站起身来。“传令,今夜二更,开西门。”副将大惊:“将军!您要弃城?”“弃个屁!”王虔裕瞪眼,“康怀贞那厮攻城四天,咱们就守了四天。他不累吗?他那些兵不累吗?老子今夜去踹他的营!”“可您有伤……”“伤在左肩,砍人的是右手。”王虔裕拔刀,借着火光看了看刃口,“去挑五百敢死之士。记住,要老兵,要不怕死的。告诉他们,今夜这一仗,打赢了,咱们都有脸去见时帅。打输了……”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打输了就没什么以后了。”副将眼眶发热,重重抱拳。二更天,濮州西门悄开。王虔裕一马当先,五百死士衔枚疾走,摸向梁军大营西侧。那里是氐叔综的营区,守备最弱,康怀贞的部队在东面,隔着一座土丘。这一夜,梁军大营火起三处。康怀贞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已是喊杀震天。他披甲提刀冲出,只见西营火光冲天,无数黑影在营中纵横劈砍。氐叔综的旗帜已经倒了,守军四散奔逃,不知来了多少魏军。“结阵!不要乱!”康怀贞厉喝,组织本部人马反扑。但等他们冲到西营时,袭击者已经撤了。康怀贞站在满地尸骸中,脸色铁青。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氐叔综部战死四百,伤三百,粮草被烧三成。氐叔综本人肩头中箭,所幸无性命之忧。而袭击者……只留下三十余具尸体。“王虔裕……”康怀贞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氐叔综挣扎着来请罪:“末将大意,请将军责罚。”“责罚?”康怀贞冷笑,“你是梁王派来的,我如何责罚你?但今夜之后,你若再让王虔裕踏出濮州半步,梁王不杀你,我也要杀你!”氐叔综低头不语。康怀贞望向濮州城头,那里火把通明,守军正在欢呼。他知道,今夜这一败,士气此消彼长,攻城只会更难。“传令,”他沉声道,“从明日起,四面合围,日夜轮攻。濮州城只有五千守军,王虔裕再能打,也挡不住咱们万人。耗,也要耗死他!”濮州城头,王虔裕正由亲兵包扎新添的伤口。他右手肘部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淌下,他浑然不觉,只是笑。,!“将军,今夜咱们斩了四百多梁军,烧了那么多粮草,康怀贞该气得吐血了!”副将兴奋道。“气吐血有什么用?”王虔裕收敛笑容,“康怀贞是条汉子,不会因为败一仗就撤军。明日他会攻得更猛。”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巨野的方向。“魏王那边……有消息吗?”“昨日信使来报,魏王大军已抵巨野,正在与杨师厚对峙。”“好。”王虔裕喃喃道,“只要能拖住康怀贞,不让这支梁军去巨野增援,咱们就算没白守。至于濮州……”他没说下去。副将懂。守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为巨野战场争取时间。“传令,”王虔裕再次站起身,“明日若康怀贞攻城,某亲自守西门。”“将军,您刚受了伤……”“死不了。”王虔裕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某在曹州败过一回。今夜砍了四百梁军,某心里痛快。明夜,某要砍更多。”火光照着他斑白的鬓角和浴血的面容。此刻眼中燃烧的,是比二十年前更炽烈的战意。函谷关西出三十里,葛从周勒马驻足。身后是一万五千步骑,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前方山势陡然收束,两峰对峙如门。“将军,前路有哨骑。”副将禀报。葛从周策马上前,只见官道尽头奔来三骑,当先一人络腮胡须,甲胄上还带着箭痕,正是张归霸。“葛将军!”张归霸翻身下马,抱拳见礼,“某与张全义留守已在洛阳备齐粮草辎重,魏王有令,命末将随将军同取关中!”葛从周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久闻张将军偃师大捷,以寡击众,逼得王重师单骑逃亡。今日得见,果然雄武。”张归霸咧嘴笑道:“葛将军莫要取笑。某那点战功,比起将军当年的威风,差得远了。”两人相视大笑。一旁张全义策马上前,文士面容:“葛将军,魏王密令已至,命我等全力配合将军西进。洛阳尚有存粮五万石,可调三万石随军。另有民夫两千,可充转运。”葛从周刚刚接过张全义递来的第三批粮草调拨清单,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副将甲胄未解,额头上还挂着赶路的热汗,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焦灼:“葛将军,潼关方向不对。”葛从周放下竹简,抬眼看他。“昨夜马殷将军派人绕道送来急信。”副将从怀中摸出一角皱巴巴的帛书,“刘季述那阉贼和李纶联手了。神策军分出五千精锐,昨日已过华州。潼关只有马将军留下的千余守军,挡不住。”帐中烛火跳了一跳。张全义搁下茶盏,茶汤溅出两滴在袖口,他浑然不觉。葛从周接过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他今年四十六岁,从军二十余年,最不习惯的就是在军情面前浪费唇舌。“粮草。”他只说了两个字。张全义立刻起身:“三万石已装车,民夫两千在营外候命。你前脚走,我后脚便发往函谷。”“归霸。”“末将在!”“你的偃师兵,还能跑多少里?”张归霸咧嘴一笑:“将军让跑多少里,末将就跑多少里。跑死了算殉国,跑活了记军功。”葛从周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褒贬。他起身摘下架上的兜鍪,动作不快,却让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天后,我要在潼关三十里外见到前锋的斥候旗。”他扣好颔下的皮带,声音平稳如常,“传令全军,辎重后压,步骑先行。今夜不扎营,后日天亮前必须赶到潼关城下。”“诺!”帐中诸将轰然领命,脚步声纷沓远去。葛从周最后一个走出大帐,张全义追上来,欲言又止。“潼关若已失守……”张全义低声道。葛从周没有回头:“那便夺回来。”“可神策军至少万人。”“万人也是人。”葛从周终于停步,侧过脸,月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张将军,魏王在巨野用七万新兵对阵杨师厚三万精卒,他没有退路。咱们这偏师,也没有退路。”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潼关丢了,就叩关。叩不开,就攻城。攻不下,就死在这里。”张全义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火把渐行渐远,融入官道尽头沉沉的夜色。他是文官出身,向来以为自己精于谋略。此刻才知,有些仗,根本不给你谋略的时间。急行军比预想中更快。张归霸的偃师兵多数是步卒,却咬着骑兵的尾巴跑了整整一夜。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路沟里,被同伴架起来继续拖行。没有人抱怨,因为葛从周就在队伍最前列,他四十六岁的腿脚没有比任何人慢一步。黎明时分,潼关的山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但山影之下,已不是魏军的旗帜。,!“将军……”副将声音发干。葛从周勒住战马,望向关城。赤底金边的“纶”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关墙垛口密布甲士,箭簇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关前空地上还有未及收敛的尸体,那是马殷留下的千余守军,衣甲残破,横卧在血泊与碎石之间。一千三百人,无一生还。张归霸策马上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葛从周听见了他牙关紧咬的声音。“将军,攻关吗?”副将问。葛从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潼关城头,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旗帜,望着昨夜还属于魏军、此刻却插满梁字旗的关楼。他想起临行前李烨交给他的那封密令,上面只有八个字:“西进关中,相机而动。”如今“相机”二字,已是千斤之重。“不攻。”他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传令,后退五里,择地扎营。”张归霸猛然转头:“将军!潼关就在眼前,难道就这么算了?”葛从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归霸,你来告诉我。攻万人守的天险,能活下来几个?”张归霸喉头滚动,没有答话。“全军覆没,能拿下潼关吗?”仍是没有答话。“那这一仗,为谁打的?”张归霸终于低下头。葛从周收回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纶”字旗。“派人去周至,告诉马殷将军,潼关某没夺回来,但某也没走。”他拨转马头。扬州,吴王府。朱延寿站在内室门外,调整了一下呼吸。五百亲卫留在城外三里,他只带十人入府。这是规矩,也是诚意。“使君,主公已等候多时。”侍女掀开珠帘。朱延寿迈步而入。室内药味浓郁,帐幔低垂。一个枯瘦的老人半靠在榻上,形容憔悴,眼窝深陷。朱延寿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与自己并肩征战十五年的姐夫?这是那个横扫淮南、独霸江东的杨行密?“主公……”他声音发涩,单膝跪地,“延寿来迟,请主公恕罪。”榻上老人缓缓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你是……”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如锯木,“你是何人?”朱延寿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望向榻旁侍立的姐姐朱氏。朱氏垂泪道:“主公病重后,时常认不得人。有时连我也认不出,只记得些旧事……”“阿朱。”榻上老人忽然唤道。朱氏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主公,阿朱在。”“今日……吃什么?”老人喃喃道,目光越过朱延寿,望向窗棂外暗淡的天光,“我想吃你做的……槐叶冷淘……”朱氏泣不成声。朱延寿跪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杨行密设局擒他,杨行密托孤重任,杨行密以病为饵诱他入彀。他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副光景。一代枭雄,南征北战二十年,打下淮南十州。如今却连妻弟都认不出,只惦记一碗槐叶冷淘。“主公。”朱延寿膝行两步,声音哽咽,“我是延寿,寿州朱延寿。您召我来的,您忘了吗?”老人茫然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良久,他缓缓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延寿……”他忽然又睁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延寿来了?让他……让他去守寿州。朱温要打过来了……”“主公,朱温在打巨野,不在寿州。”朱延寿轻声纠正。“巨野……巨野是哪里?”老人愈发迷茫,“杨师厚在守城……他能守住……他是名将……”他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沉入昏睡。朱氏轻轻为主公掖好被角,起身对朱延寿低声道:“主公这半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昨日把知诰当成温,今日……今日竟连你也认不得了。”朱延寿沉默。他望着榻上昏睡的老人,望着这个曾经压在自己头顶十五年的阴影,如今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悲从中来,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大夫怎么说?”他低声问。朱氏摇头,泪又落下来:“只说……准备后事。”朱延寿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握紧。他心中千头万绪,寿州的兵权、田珺的密约、安仁义的信使、还有那句“若主公英年早逝,淮南当另择贤主”……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口。“阿姐,”他轻声道,“这几日,我留在扬州。主公身边……不能没人。”朱氏含泪点头。朱延寿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老人。老人睡得极沉,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呓什么。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灰白的须发上,像覆了一层薄霜。他轻轻退出内室。珠帘落下,隔绝了药味与叹息。朱延寿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刹那,榻上老人紧闭的眼睑下,眼珠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垂死之人。那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虎,正眯着眼睛,窥伺着近在咫尺的猎物。:()踏平五代,我建最强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