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暗流抉择(第1页)
广宗县,覃山脚下。猎猎山风穿过隘口,卷起尘土,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气息。刘知俊铁塔般的身躯跨在一块巨大的山岩上,他背后是列队肃立、甲胄鲜明的红蓝两旅学员和一千禁军老兵。在他面前,是广宗县几名面色凄惶的乡老和一群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百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土地上,声音嘶哑:“将军……将军们行行好!山上的贼,不是人,是畜生啊!抢粮食,拉壮丁,糟蹋女人……前些日子,东村刘老栓一家五口,不肯交‘月供’,被……被吊死在村口大槐树上,肠子都……”老人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他身后的百姓也纷纷跪下,哭声压抑而悲切。刘知俊没有立刻去扶,他冷硬的目光扫过这些受苦的百姓,又缓缓移向眼前险峻连绵、仿佛张着黑色大口的覃山。然后,他猛地转身,面对身后那些年轻的、有些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学员们。“都听见了?都看见了?”刘知俊的声音如同岩石撞击,在众人耳边炸响,“这他娘的,就是乱世!没有王法,只有刀把子!山上的,就是一群喝人血的豺狼!你们在邺城,有饭吃,有衣穿,能学本事,觉得日子就该那样?放屁!”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跪倒的百姓和苍茫的群山:“那是因为有魏王殿下!是殿下在河北推行屯卫,给你们家分了田,让你们爹娘能直起腰杆!是殿下编练新军,讲武授艺,让你们有机会站在这里,而不是像他们一样,跪在地上等死,或者像山上那些杂碎一样,变成祸害!”夏鲁奇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他不是没见过惨状,但如此直白地听到、看到,一股混杂着愤怒和一种奇异责任感的火焰在他心底腾起。他不仅要赢,要出头,更想亲手剁了那些祸害百姓的杂碎!符存审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他出身军旅,深知兵祸更烈于匪患,但眼前这匪患,何尝不是兵祸连绵、官府失序的恶果?魏王要平天下,先要安地方。剿匪,就是安民的第一步。他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一场考核。元行钦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猎食者般的光芒。乱世出豪强,也出他这样的亡命徒。以前他只为活命和出人头地厮杀,此刻,一种更清晰的目标感在滋生,跟着能带来秩序、能让他这种人有尊严往上爬的主公,去清除这些破坏秩序的渣滓。崔天行心中则快速盘算。匪情、地形、民心、己方优劣……他听到的不仅是悲苦,更是信息。百姓如此痛恨土匪,意味着可以获得向导、情报甚至隐秘的支持。这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收拢人心、展示“王师”风貌的政治任务。他看了一眼夏鲁奇和元行钦眼中纯粹的杀意,又看了看符存审的沉稳,知道这场实战,考验的远不止是武力。“都听好了!”刘知俊的咆哮打断了众人的思绪,“红蓝两旅,各配属五百禁军老兵,以七日为限!任务:剿灭覃山两处主要匪巢,解救被掳百姓!先完成、伤亡少者为胜!规矩就一条:别给老子丢邺城的人,别给魏王殿下抹黑!现在,给老子动起来!”没有更多废话。夏鲁奇低吼一声,红旅率先开拔,像一团躁动的火,扑向预定的进山路线。符存审则向蓝旅打了个简洁的手势,队伍如溪流般悄然散开,以更隐蔽的姿态没入山林。刘知俊抱着胳膊,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低声骂了句:“雏鹰总要自己飞,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死活。”黄河风陵渡,深夜。河面漆黑如墨,只有细微的水流声。一条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渔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老渔夫披着蓑衣,看似在收拾渔网,浑浊的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两岸。船舱里,一名穿着普通商贾服饰、面色却异常苍白紧张的中年人,正用微微颤抖的手,将一枚用特殊蜡封好的细小蜡丸,塞进一条活蹦乱跳的黄河大鲤鱼的喉咙深处,然后小心地将其放回一个盛着水的鱼篓里。蜡丸里,是皇帝身边心腹宦官用密语写就的绢书,内容直指洛阳战局,以及对王重师、朱温的期许与承诺。“记住,上岸后,鱼篓交给穿灰布衫、戴斗笠的人。一句话也别说。”中年人对老渔夫低语,声音干涩。“晓得,晓得。”老渔夫含糊应着,接过一块沉甸甸的银子,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他是崔胤早年布下的暗桩之一,专司监视这条连通长安与关东的隐秘水道。几个时辰后,这枚蜡丸连带着那条鱼,出现在长安崔胤府邸一间绝对隐秘的暗室中。崔胤小心翼翼地剖开鱼腹,取出蜡丸,在特制的药水中化开蜡封,展开那细如蝇头的密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烛光下,他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了然。“陛下啊陛下,您还是这般……急不可耐。”崔胤低声自语。信中的内容与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催促王重师加快进攻,许诺事成后的“节度”之位;试图与朱温建立更直接的联系,以“朝廷大义”为饵,诱使其全力扑向洛阳,甚至暗示可承认其对洛阳一带的“临时镇守”,条件是必须清除“权奸”崔胤及其党羽。“誊抄一份,字迹、纸张、封蜡,务必一模一样。原信……按原路送出去,下一程该到哪就到哪,不要有任何耽搁。”崔胤对身边一个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中年文士吩咐道。那文士是他耗费重金培养的造假高手,模仿笔迹足以乱真。文士领命而去。崔胤将誊抄的密信副本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不需要保留证据,只需要知道内容。将计就计,让皇帝的“密旨”畅通无阻地到达它该去的地方,有时候比截留它更有用。他要看看,朱温这只老狐狸,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朝廷大义”和看似诱人的承诺,会如何反应。同时,他也需要掌握皇帝与外部军阀勾连的确凿动向。几乎就在处理密信的同一夜,另一条更紧急的线报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崔胤手中:以已故权宦杨复恭部分残余党羽为核心,纠结了一批在神策军整编中失势的旧军官和不得志的宦官,密谋趁洛阳战事紧张、长安人心浮动之机,暗中与汴梁联络,企图发动宫廷政变,废黜或控制皇帝,彻底清洗崔胤、马殷等“外朝权臣”,另立傀儡。崔胤眼中寒光一闪,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地点,曲江池畔芙蓉园旧址,明日他们有一次秘密集会。让我们的人,还有马殷将军留在城外最可靠的那一队沙陀牙兵,扮作流匪或江湖仇杀,处理干净。尸体沉入曲江池,不要留下任何手尾。事后,让京兆尹出个‘流民械斗、已弹压’的告示。”命令简洁而血腥。次日午时,曲江池畔那处荒废的园邸内,短促而激烈的搏杀在假山和残垣间发生,随即迅速归于沉寂。几辆覆盖着茅草的粪车在夜色掩护下离开,将曾经的阴谋家和他们的野心,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池底。长安城内,又一股试图在乱局中火中取栗的暗流,被无情且彻底地扼杀。崔胤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着此刻长安城内脆弱的平衡,也为远在邺城的李烨,清除着后方的隐患。邺城,城外。秋风萧瑟,吹动着“李”字大旗。李烨亲自出城十里,迎接从濮州渡河败退回邺城的李存信、李嗣源残部,以及完整撤退的朱瑾所部。场面有些惨淡。李存信盔歪甲斜,脸上满是烟尘和掩饰不住的颓丧惊惧,他身后的河东骑兵,数量锐减,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相比之下,李嗣源虽然也形容疲惫,但举止依旧沉稳,尽力约束着部属。朱瑾的邺城骑兵则保持了较好的建制和纪律,损失相对可控。李烨快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李嗣源身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而带着痛惜:“嗣源将军!辛苦了!巨野之事,本王已尽知。非战之罪,是李存信骄躁冒进,累及三军,更折了嗣本将军!将军能于败局中尽力挽回,保全部分精锐,已是大功!”他当场下令,赏赐李嗣源黄金百两,骏马十匹,精甲五十副。李嗣源连忙推辞:“殿下,败军之将,不敢言功,更不敢受此厚赐……”“哎,将军此言差矣。”李烨握住他的手,恳切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之才,之稳,之忠义,本王看在眼里。若非将军,河东儿郎此次损失更甚!此赏,不仅是慰劳,更是本王对将军的敬佩!将军且在邺城好生休整,一切用度,本王承担。”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李嗣源面子。然后,李烨才转向一旁脸色阵青阵白的李存信,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严厉与失望:“李存信!你可知罪?”李存信身子一颤,低头道:“末将……末将轻敌冒进,致有巨野之败……”“轻敌冒进?”李烨打断他,声音提高,“岂止是轻敌冒进!是刚愎自用,不听良言!嗣源将军与朱瑾将军苦劝,你充耳不闻!杨师厚老成宿将,布阵蹊跷,你视若无睹!一心只贪功冒进,致令数千河东好儿郎血染沙场,更折了勇将李嗣本!你如何对得起晋王信任?如何对得起死难将士?”李存信被骂得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惶恐,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怨毒在滋生,李嗣源,又是李嗣源!凭什么他就能得李烨如此青睐?败仗是大家一起打的!李烨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冷声道:“念你亦是晋王使者,此番败绩,本王会如实修书告知晋王。你且好自为之!护送二位将军及河东将士渡河返回之事,本王自会安排妥当。”,!后续的接风宴上,李烨对李嗣源依旧是殷勤备至,私下里更是屏退左右,直言不讳:“嗣源将军,本王知你大才。河东虽强,然内部……将军未必能尽展抱负。若将军不弃,邺城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兵马、粮草、地盘,只要将军开口,本王无有不允。”李嗣源心中震动,没想到李烨招揽之意如此直接热烈。他沉吟良久,最终起身,郑重一揖:“殿下厚爱,嗣源感激涕零。然嗣源深受晋王大恩,委以重任,不敢或忘。且此身已属河东,暂无他念。殿下美意,嗣源心领,唯有铭记。”李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遗憾,却也不再强求,叹道:“将军高义,本王佩服。既如此,本王亦不勉强。只是此话永远有效。他日将军若改变心意,邺城随时欢迎。”他再次赠予重金,并派出一队精锐,一路护送李嗣源、李存信及残部返回河东,礼数极为周到。待李嗣源等人离去后,一直在旁沉默的高郁忍不住问道:“殿下,李嗣源虽沉稳,但终究是河东大将,未必肯来。殿下何以如此厚待,甚至……有些过于抬举他了?巨野未下,我们战略上并未达成目的。”李烨笑了笑,目光深远:“高先生,得失岂能只看一城一地?李嗣源此人,沉稳有大略,体恤士卒,绝非池中之物。今日种下善缘,他日或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至于巨野……杨师厚守得稳,我们一时难下,但牵制其兵力、消耗朱温精力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更重要的是,通过此战,我们看清了河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李存信之流不足为惧,而李嗣源……值得长期留意。得此一人之心,或许比拿下十个巨野,对未来的影响更为深远。”高郁若有所思。罗隐在一旁捻须微笑,显然明白李烨更深层的布局,这是在为未来可能的河北、河东关系变化,预先埋下一颗重要的棋子。邺城,王府。书房内,巨大的舆图铺开,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李烨、高郁、罗隐、葛从周、贺德伦等核心人物齐聚。“各方军报汇总。”李烨指尖点过地图,“洛阳、偃师告急,张归霸、张全义连连求援。王重师所部,据分析,不会超过一万五千人,且是孤军深入,后路仅靠险峻的轩辕关支撑。其势虽猛,但后继乏力。”他看向葛从周:“葛将军,命你率三千禁军精锐,并魏博新整训的两万屯卫军,即日启程,南下救援洛阳。你的任务,不是与王重师在偃师城下死磕,而是稳住洛阳防线,甚至……可以做出威胁轩辕关、断其归路的姿态。王重师是孤狼,逼急了反而麻烦,稳住他,消耗他即可。”“末将领命!”葛从周抱拳。“曹州方面,赵猛回报,整训初步完成,俘卒可用,粮械充足。”李烨的手指移到曹州,“巨野杨师厚稳如磐石,李存信新败,短期内河东无力再图。而朱温……”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青州的位置,“已亲率主力追击败退的刘鄇,兵临青州城下。王师范庸懦,青州陷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高郁沉声道:“殿下,一旦青州陷落,朱温便彻底解决东顾之忧,可集中全力西进或北上。其兵锋下一个指向,很可能是我们。是加强曹州、滑州防线,还是……”罗隐分析:“朱温若取青州,士气正盛,且携大胜之威。其下一步,要么趁势彻底扫平王师范残余,巩固山东;要么,就可能调转矛头,携大胜之师,寻我军决战,以报曹州之仇。后一种可能性,依朱温性格,不小。”李烨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他来攻,不如我们主动迎上去。朱温想决战?好,本王成全他!”他下令:“即日起,河北全境,进入总动员!以魏博屯卫体系为范本,滑州、濮州、陕州等州,同步启动紧急征调!所有储备粮草、军械,向曹州方向集中输送!邺城禁军主力,除必要守备及葛从周所部,其余全部集结!”“殿下要亲征?”霍存眼睛一亮。“不错。”李烨斩钉截铁,“本王亲率大军,进驻曹州!朱温若取青州后北上,曹州便是决战之地!若他西进寻杨师厚,我们便从曹州南下,捅他的侧翼!高郁总揽后方粮草民夫调度,罗隐统筹情报参谋随军参赞军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始紧张忙碌起来的邺城,语气中带着一种混合着沉重与激昂的情绪:“屯卫为根基,讲武育人才,新政聚民心。这一切,最终都要经过战火的淬炼。与朱温这一战,躲不过,也不必躲!打赢了,河北根基彻底稳固,天下格局将为之改写!打输了……”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不会输。传令下去:战争机器,全力开动!目标——曹州!对手——朱温!”:()踏平五代,我建最强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