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谈判(第1页)
一言既出,满室俱静。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蓦地停了,那双苍老的眼睛愕然望向少年,又缓缓转向女儿,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方才还在为这少年讲的鄞县往事暗自垂泪,此刻却忽然意识到——若这个讲故事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画师,那么,那个故事也是假的。但随即,她又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想到丈夫闲居江宁后的噤若寒蝉。那故事,真的是假的吗?王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满眼不可置信,随即,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苏遁。这个名字,在汴京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满朝侧目。《四书集注》《新学集论》更是卖得火爆,连蔡府也买了一套。如此看来,江南画师王琦画技高超的消息,也是这少年暗中布置,有意递到母亲耳边,好让自己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的。苏遁看到七夫人不善的神色,端端正正地向吴老夫人和七夫人深揖一礼,语气诚恳:“遁非有意欺瞒两位长辈。只是,蔡府门第森严,晚辈若以本名投帖,怕是只能吃个闭门羹。冒名前来,实是情非得已。”他直起身,目光坦荡而清澈,“晚辈数年潜心钻研荆公着作,自认承其余脉,发为新学。老夫人是荆公结发之妻,在晚辈心中,便与荆公本人一般亲近。晚辈出此下策,实是想以王学传人身份,拜见老夫人一番,冒昧之处,还请老夫人见谅。”“王学传人?”蔡卞目光骤然冷冽,皮笑肉不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令尊苏子瞻,如今谪在惠州,穷途末路,倒是学精明了。竟然把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推出来,欺世盗名招摇撞骗。”苏遁并未动怒,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沉稳得不像少年:““右丞错了。家父从未教过遁这些学问。恰恰相反,他始终认为新法祸国,与遁观点相左。遁虽敬爱父亲,然学术之事,各有己见,做不得假。家父之学,是以蜀学为宗,不重门户,不立壁垒;遁之学,根柢在荆公,枝叶在心性,贯通在格物。两者泾渭分明,岂是家父能代笔的?若真是家父的学问,他断不会让遁冠以‘承接新学’之名。”蔡卞看着这张年轻得有些稚嫩的脸,冷嗤一声:“此等欺世之谈还是免了!引经据典,着书立说,注解四书,闳中肆外——这是十四岁的人能做到的?”你才读了几本书?见过多少世情?十四岁之龄,便敢自称一派宗师?滑天下之大稽!”苏遁唇角微扬,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右丞这话便差了。才智高低,不在年齿。甘罗十二为上卿,项橐七岁为孔子师。有人皓首穷经,不过一腐儒;有人少年颖悟,能窥天地之机。”他说着,刻意转向吴老夫人的方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与自信:“在下不敢自比先贤。然幼时于秘阁,阅尽古往今来数万藏书,经史子集、天文地志、农桑医卜、诸子百家,无所不窥,无所不究。稍长随家父北上定州,南下岭海,舟车八千里,足迹半天下。见过太行积雪,见过南海扬波;见过边关将士寒夜戍甲,见过岭南盐户烈日蒸盐。大宋境内,山河形胜、人情百态、民生疾苦,无所不见,无所不察。”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蔡卞,语调从容而笃定:“读万卷书以博其闻,行万里路以验其理,复以数载光阴,将前人珠玉、百家之言,融会贯通,去芜存菁。义理之上,确有些许心得。这或许便是天资所钟,蔡右丞……”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戏虐,“羡慕也是无用的。”“你——”蔡卞被噎得胸口一堵,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七夫人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但很快敛住,故作正色地端起茶盏。蔡卞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牙尖嘴利的小子纠缠,拂袖道:“本官不屑与稚子作口舌之争!我只问你,你假扮画师,混入我蔡府,究竟意欲何为?”苏遁神色一正,拱手道:“不敢称‘混入’,是夫人与老夫人相请,在下应约而来。所求者,亦很简单:本月十三,王荆公寿辰,晚辈想以王学传人的身份,拜祭荆公灵位,并向王门诸公呈献《新学集论》。”“痴心妄想!”蔡卞断然拒绝,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黄口小儿,有何资格参与我新学一脉的祭奠?”苏遁道:“晚辈虽未亲炙荆公教诲,然晚辈读遍荆公着作,费数载光阴,将荆公之学与孔孟心性贯通,推陈出新,接续新学道统,如何不能算王学弟子?”蔡卞冷笑:“强词夺理。”苏遁也不急,只微微一叹:“右丞执意不肯相纳,晚辈也无法勉强。”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既然如此,在下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谁才是王学真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届时,若手段激烈了些,搅扰了荆公寿辰的清静,或是在学问上与蔡右丞有所‘切磋’,还望右丞与七夫人海涵。”他竟是对着王氏也拱了拱手,语气恭敬,话意却绵里藏针。七夫人原本正端了茶盏润喉,闻言差点失手打翻茶盏。她抬眼看向苏遁,眸光里却没有恼意,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呵,好大的口气!”蔡卞怒极反笑,“就凭你?你那几本东拼西凑的歪书?”苏遁神色不变,甚至语气更加从容:“口气大不大,蔡右丞心里应当清楚。除非……右丞贵人事忙,或是一叶障目,根本未曾细读在下所着之书。只要读过,只要右丞尚存几分求真之心,便知在下所言是否自成一派,能否自圆其说。至于是否东拼西凑……右丞学富五车,当能明辨。”蔡卞一时语塞。他当然读过,不仅读过,还反复研读了几遍。那“心即理”、“致良知”之说,架构精严,逻辑缜密,尤其对“格物”的新解,对“知行”的阐述,确实别开生面,将荆公“性命道德”之学与个人修养、事功实践勾连得更紧密,更难驳斥。更让人震撼地,是他从大学八条目阐发,搭建了从格物到修身的儒学修炼完整体系,自成一派,圆融无碍。这小子,是真有狂的资本。可他怎能承认?蔡卞强压心头不适,转而冷笑:“便算你有些歪理,追捧者也不过是些趋新好奇的学子。如今《三味日报》上质疑驳斥你的文章可不少,风向早已变了。你真以为你那套能成气候?”苏遁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顽皮的狡黠:“蔡右丞,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火,的确是令兄蔡学士点的,可往火里添柴,把火烧得越来越旺的,却是在下自己呢?”蔡卞瞳孔骤然收缩,迅速反应过来!那被蔡京派人在报上连篇累牍指责苏学是歪理邪说的“质疑百问”,根本就是苏遁自己求之不得的东风!哥哥在明处点火,这小子在暗处扇风!那些文章不是打击,是免费的宣传!苏遁不是被人泼脏水,而是在自导自演苦肉计!蔡卞缓缓放下茶盏,十指在腹前交叉,盯着苏遁看了很久。大殿里一时寂静,只闻火盆中炭火的细微爆裂声。“你还有后招。”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轻慢,却依旧冷峻。“自然。”苏遁坦然点头,气度从容,“晚辈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若是晚辈的学说真的四处漏风,谁都能来质疑,晚辈怎么敢踏进这汴京城?”蔡卞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重新审视着他——不再是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的轻视,而是对弈者对视时的那种冷锐与警惕。苏遁也看着蔡卞,目光沉静如水:“晚辈今日登门,并非来与右丞为敌。正相反,晚辈是来求合作的。右丞若肯出面相纳,于晚辈是雪中送炭,于右丞,亦非全无益处。”蔡卞嘴角浮起一丝讥讽:“合作?本官已是尚书右丞,你不过一个十四岁的白身,还是罪臣之子。本官若公然承认你是什么‘王学传人’,不过是自降身价替你抬轿罢了,于本官何益之有?”他冷笑一声,“不止无益,还有害。你是元佑党人,朝中上下正在极力打压元佑旧党,跟你扯上关系,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元佑党人?”苏遁微微挑眉,随即摇头:“右丞这话错了。”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晚辈,可不是元佑党人。”蔡卞冷笑,目光如刀:“不是元佑党人?你的父亲苏东坡是元佑党魁,你的叔父苏辙是元佑副相,黄庭坚、秦观皆是你苏家常客。你不是元佑党人,谁是?”“或者,你要效仿吕嘉问,叛出家门?”吕嘉问在熙宁变法时期,把叔祖吕公着弹劾王安石的奏折偷出来,提前透漏给王安石,让王安石一党得以布局反击,吕嘉问也因此被吕公着视为“家贼”。王安石由此对吕嘉问提拔有加,还把孙女嫁给了吕嘉问的儿子吕本中。但吕嘉问也在“君子”眼中,成了彻底的小人,名声扫地。苏遁不落入蔡卞的语言陷阱,只从容道:“晚辈尚未出仕,何来党人一说?就算有幸科举释褐,那也是天子门生。只知忠君报国,不知有党。”蔡卞在心里暗骂——这小子简直滑不溜手!真是苏东坡的儿子吗?他冷着脸:“即便如此,我为何要允你?对你我有何好处?”苏遁语气诚恳了几分:“右丞若肯接纳晚辈,于右丞有三利。”蔡卞不语,只冷冷看着他,等他下文。苏遁伸出一指:“其一,右丞接纳,我为晚辈,右丞为长辈。学问承继,序齿论德,右丞永远高我一头。若不接纳……”他微微一笑,未尽之言,不言而喻。,!若不接纳,双方打擂台争道统,自然是平辈相论了。若是蔡卞还争不过,那可是脸被放在地下踩。“其二,”苏遁目光转向一直静听的王氏,又看回蔡卞,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外间传闻,因七夫人与蔡学士之妻徐氏妯娌不和,导致蔡学士与右丞兄弟阋墙。”七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苏遁继续道:“可晚辈以为,这是做给外人看的。若兄弟同在朝堂,又都身居高位,便须避嫌,以防物议。如今这般‘不和’,倒恰到好处。”蔡卞目光沉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把他和兄长苦心经营多年的假戏,三言两语,便一把撕开了。苏遁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要演兄弟不和,不妨演得真一点。单凭一个妯娌失和,时日久了,难免有人不信。可若是蔡学士的门生在报上发文质疑苏学,而右丞却公开承认苏遁是‘王学传人’……”他意味深长地停住。蔡卞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此子不仅看穿,还要利用他们兄弟的“不和”,来为自己造势!将自己与蔡京在学术乃至政治上的分歧,公开化、合理化!说是合作,其实也是威胁!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量!苏遁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吴老夫人和王氏,最后落在蔡卞眼中,语气变得沉凝:“这第三,关乎荆公身后清名,百年史笔。”:()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