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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拜见蔡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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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汴京,已是入冬。御街两侧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这份萧瑟,却丝毫没能冲淡天子脚下的热闹。各州发解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进这座天下第一城,把汴京城搅得像一锅滚水。七十二家正店、数不清的脚店,家家爆满,到处都是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文士。从潘楼街到马行街,从州桥夜市到相国寺前,南腔北调的吟诗论文之声此起彼伏。江西人念着荆公新学的经义,福建人争着曾子固的文脉,蜀地的举子则成群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谈论苏家那位迟迟未到的九郎。茶馆里有人斗茶,酒楼中有人斗酒。性子急的已经三两一堆,揣摩起今科策论的题目来。上个月,西夏大举入寇鄜延路,陷了金明砦。热心国事的学子们自是议论纷纷,有慷慨激昂主张出兵的,有冷静分析主张固守的,各执一词,争执不休。然而被讨论得最多的,还是苏遁的《新学正义》和《四书集注》。这位年仅十四的少年儒宗,人还没到,名声已经像十一月的寒风,灌满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追捧者说他是孔孟之后第一人,反对者骂他是欺世盗名的小儿。太学门口的茶肆里,两拨学子拍桌子瞪眼,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没打起来。掌柜的也不恼,反手多卖了几壶茶,乐得合不拢嘴。就在这一片沸反盈天的喧嚷里,孙山和叶梦得跟着方天若,拐进了永庆坊的巷口。巷子不算宽,两旁的宅墙高而深,街面铺着青石板,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光滑发亮。巷口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少蕴兄,若水兄,到了。”方天若翻身下驴,动作利落。眼前的宅院,门楣上悬着“蔡府”二字匾额,字迹端凝厚重,是蔡京自己的手笔。阶下几个青衣门房垂手而立,见到方天若,立即笑着迎上来,一把牵住了驴缰绳:“方郎君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方天若翻身下了驴,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下巴微微扬起:“今日特地带了两位好友来拜见老师。老师可在府中?我前日已打过招呼了。”“在在在,”门房连声道,“相公正在书房里呢。方郎君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说着又向叶梦得和孙山问了声好,便也将他们的驴一并牵下去安置。叶梦得、孙山跟着方天若踏过门槛,经过门房时,瞥见里头的小厅里还坐着六七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穿金戴银的商贾,也有几个和方天若年纪相仿的年轻举子。有的低头敛眉,有的焦躁地搓着手,有的膝上捧着卷轴,显是带了文章来“投贽”的。方天若顺着叶梦得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少蕴兄,看见没?这些人里头,有的已经等了十天半个月了,连老师的面都见不着。老师日理万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上门都能见的。你们今日是沾了我的光,才能头一回登门就被老师接见。”他顿了顿,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又浓了几分,“实话跟你们说,我也是在老师面前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说你们是我近日结识的至交好友,才学人品都是一等一的。老师这才破例一见。你们可别给我丢脸。”孙山连忙拱手,满脸诚惶诚恐:“多谢彦稽兄提携,若水感激不尽。”叶梦得也跟着行礼道谢,语气诚恳。方天若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两人绕过影壁,穿入一条不长的穿廊。廊下几丛细竹早已落尽了叶,只剩下光溜溜的瘦竿在风里轻轻摇晃,竹影映在白粉墙上,疏疏落落的,倒也有几分清冷的意趣。廊庑尽头是一片小池,池水半涸,几茎枯荷垂着暗褐色的叶,在寒风中微微瑟缩。几间厅房错落有致地掩在院墙之后,青瓦白墙,不事雕琢,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讲究。方天若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他边走边回头说:“老师最是礼贤下士,慧眼识才。你们不必紧张,该说话的时候就大大方方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听着。老师不喜欢畏畏缩缩的人,但也别太张扬了。”说着特意看了叶梦得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少蕴兄的诗词文章,我前日就抄好了送到老师案头了。老师看了之后亲口跟我说,‘年纪轻轻,下笔便有这般见识,难得难得’。今日我带你来,老师是想当面看看你的人品风仪。”叶梦得连忙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恭谨与感动:“彦稽兄如此费心,梦得感激不尽。若他日能在相公跟前站稳脚跟,全凭彦稽兄今日引荐之恩,愚弟绝不敢忘。”孙山跟着堆起一脸笑:“彦稽兄,小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以后可全仰仗您了。您若得空,多指点指点小弟,小弟感激不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方天若满意地点头。说话间,前方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的绿袍官员从里头退出来,一边擦汗一边哈着腰朝门里拱手道别。一个面无表情的仆从引着他往外走,经过三人身边时,那官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攥着一卷文书,脚步匆匆地去了。看那模样,大约是被拒绝了什么请求,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仆从替三人打了帘子,方天若当先而入,叶梦得和孙山则依他的嘱咐在门外等候。孙山趁这空当悄悄扯了扯叶梦得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少蕴兄,我这心跳得厉害。你说蔡相公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咱俩是装的?”方天若摆摆手,迈步跨进门槛,两人紧随其后。叶梦得目不斜视,嘴角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平日跟洪羽、朱彧打嘴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不是挺能演?”“明白了。”孙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忐忑瞬间切换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咱俩都是蔡相公门下高足方天若的至交好友,对苏遁那套歪理邪说不共戴天。”“……收一收,太过了。”没一会儿方天若掀帘出来,朝两人招了招手,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相公今日公务繁忙,能抽出空来见你们,是你们的造化。方才我已替你们说了不少好话,一会儿进去了,多听,少说。”两人连忙点头,跟着方天若跨过书房门槛。书房不算大,处处都是讲究。东墙一整面都是书架,架上叠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历代名帖法书的精裱册页。西墙挂着一幅黄筌的《珍禽图》,画中鸟雀栩栩如生,羽毛的质感纤毫毕现。案上越窑刻花卷草纹镂空香薰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整间书房笼在一层淡而幽远的气息里。蔡京就坐在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个髻。手里把玩着一方田黄石印章,拇指慢慢摩挲着印面的纹路。他今年不过五十,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三缕长髯修剪得恰到好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像个满腹权谋的朝中重臣,倒像个和蔼亲切的儒学长者。“老师,这两位就是学生方才提过的叶梦得、孙山。”方天若快步走到书案前,朝蔡京恭谨地行了一礼。孙山和叶梦得跟着躬身行礼,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蔡京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坐下。侍从轻手轻脚地端上茶盏。是今年的新贡建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在白色的定窑盏中盈盈一盏,宛如春水。蔡京端起茶盏,似乎并没有喝茶的打算,只在手里慢慢转着杯盖。他的目光落在孙山和叶梦得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孙山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丝绦,圆脸上挂着憨厚又忐忑的笑意,坐在那里微微躬着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进京、还没摸清门路的乡间举子,笨拙中透着几分讨人喜欢的憨直。叶梦得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周身透着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目光平和地与蔡京对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去,那是一种既有分寸、又不失从容的姿态。蔡京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了几分判断——这是个见过世面的年轻人。打量半晌,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在叶梦得身上,开口了:“听闻少蕴是苏州解元,果然青年俊彦,家学渊源。令舅晁无咎,本官也是认得的。当年在开封府试和礼部试中均是第一,风头一时无两。可惜殿试未能夺魁,不然又是一个连中三元的佳话。不知令舅这遗憾能不能由你来弥补。”这话听着是夸,却话里有机锋。晁补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是元佑旧党。蔡京当面提起晁补之,是在试探叶梦得的反应。叶梦得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拱手道:“相公厚望,学生惶恐。只学生才疏学浅,恐不敢奢望。”他面上谦恭,心里却亮如明镜。舅父晁补之是苏门中人,元佑旧党,此问看似夸赞,实则试探。若他顺着话头夸耀舅父,或是流露出对苏家的亲近,蔡京便会换一副面孔。他刻意只答后半截,只说自己,不提舅父,更不提苏家。蔡京端起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又问:“令舅被贬亳州也有段日子了,你可曾去亳州看望过令舅?”这话更是家常,听上去像是蔡京和晁补之事多年好友似得。叶梦得垂首答道:“回相公,亳州路远,学生一心备考,尚未前往。舅父常有书信来,说他在亳州读书种菜,自得其乐,嘱咐学生安心读书,不必挂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读书种菜,自得其乐。”蔡京微微点头,“无咎倒是想得开。”他没有再追问,将目光转向孙山:“你的字是若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与你的名‘山’字相映,山水互文,倒是个有心意的字。”孙山立刻堆起一脸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相公一语中的!家父正是这般说的——‘山’是立身之本,不可移;‘水’是处世之道,不可执。做人得像水,机灵点,遇山绕过去,遇崖冲下去,总归能淌出一条路来。所以给学生起了个字叫‘若水’。”蔡京不由莞尔,书房里原本端肃的气氛被孙山这一番插科打诨搅得松快了几分。连方天若都忍不住摇头失笑。笑过后,蔡京话锋一转,陡然切入正题。“听说你们最近在酒楼茶肆里跟人打擂台,辩得挺热闹?”孙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等的机会。“不瞒相公,”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学生实在看不惯苏遁那套歪理邪说。什么‘格物致知’,说得好听,不过是把墨家的东西换了个名头,硬塞进儒家里头,简直误人子弟!”学生是个直肠子,看见有人在茶楼酒肆替苏遁吹嘘,就忍不住上去辩上几句。学生虽才疏学浅,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学子被带入歧途。”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苏遁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弄这些标新立异的东西博取名声,实在有辱斯文!而且他不过一个黄口小儿,怎么可能弄出这么一套东西来?学生以为,定是他父亲苏东坡替他捉刀,假托儿子之名欺世盗名!”他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将一路上积攒的“愤懑”倾泻而出,仿佛真被歪理邪说气得不轻。说到激昂处,他忽然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过学生也就一股子热情,真要说到学问,还是比不上少蕴兄。少蕴兄引经据典,上下古今,一条一条跟那些人辩,好几次把那些替苏遁说话的人驳得哑口无言。学生跟在旁边,只有鼓掌的份。”蔡京的目光随着这番话转向叶梦得,眼中果然多了几分兴味。他略略侧了侧头,语气不紧不慢:“少蕴,令舅可是苏门中人。你跟苏门有这层缘分,怎么倒反过来反对苏遁那一套?”叶梦得站起身,神色从容,语气诚挚,像是在州学课堂上对着教授呈述自己的见解。“相公容禀。《大学》说‘致知在格物’,又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本是一体贯通,血脉相连,不可分割。可苏遁把‘格物致知’和‘诚意正心’劈成两条腿,说格物格的是物理,诚意正心靠的是良知。这分明是把《大学》的筋脉挑断了。圣人早就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苏遁却说人人可以成圣,工匠钻研器械也是践行圣人之道。若真如此,何须读书?何须明理?这套理论要是真的流行开来,只怕圣人书就没多少人翻了,圣人的地位也要岌岌可危。苏遁这番话,看似是在解读儒家经典,其实是借着解读的外壳给儒家挖坟。”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向蔡京。“学生虽与苏门有旧,但事关圣学根本,不敢因私情而废公义。”孙山在一旁听得心里直竖大拇指。这番话太漂亮了,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而是真的有论有据,引经据典,有理有节,比自己那番纯靠嗓门的叫嚷高明了好几层楼。他甚至觉得叶梦得入戏之深,已经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蔡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在口中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品味什么。叶梦得又斟酌着措辞,补了一句:“学生以为,苏遁在这个时候打出‘承接新学’的旗号——醉翁之意不在酒。”:()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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