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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取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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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到儿子好奇又疑惑的目光直直投过来,苏东坡似乎又有些犹豫。沉默片刻,他提起泥炉上已然滚沸的水,缓缓注入茶壶,白汽蒸腾,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遁儿,”他终是悠悠开口,“你至诚至孝,重情重义,见亲者痛便如己痛,此乃天性仁厚,为父……心中甚慰。”“然,物极必反,过犹不及。”“骨肉天伦,诚然是人生至重至难割舍的牵绊。可你需明白,这世间‘无常’二字,最是公允,也最是冷酷。”“生、老、病、死……此非人力所能扭转定夺。”“情深意重,固是美德,但若沉耽溺其中,为悲恸所吞噬,乃至伤及自身根本,便非智者所为了。”他抬眼,目光穿透了沉沉夜色,望向遥远的所在,声音飘忽:“你可知,为父的伯父(苏澹),也就是你伯翁,当年便是因遭遇母丧,悲痛过度,身心大损,终至不禄。””还有你大堂姐的夫婿,文务光(文同之子),亦是在其父去世后,哀毁逾常,缠绵病榻,不到三四年,就随父而去。”“他们……或全了己身的至诚孝心,可曾想过,留下的孤儿寡母,余生何依?”苏东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目光重新落回苏遁脸上:“此番,你因悲恸母丧,急火攻心,呕血昏迷……”“为父先见你娘亲因瘴疫不得终年,复见你骤然倒下,生死不知……”“你可知,为父当时是何等心境?”“若……若你那时当真出事,你让我这白发人,情何以堪啊!“说到动情处,苏东坡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双眸已然泪光点点。苏遁听得心神剧震。是啊……父亲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他弱冠出川,横空出世,名动京师。他曾怀抱“致君尧舜上”的炽热理想,以为凭胸中万卷、笔底千言,便可涤荡乾坤。结果却半生蹉跎,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到这被中原视为“瘴疠死地”的岭南。他这一生的志向与荣光,早已被命运磋磨得如风中残烟。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他仅有的情感慰藉,恐怕也就只剩下身边这几个至亲之人了。而自己呢?自己这个被他寄予了复杂情感与厚望的幼子,非但没能成为他晚年的倚靠与安慰,反而因一时情急悲恸,将自己也折腾到吐血昏迷、命悬一线的地步。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仕途彻底幻灭、身心皆已疲惫不堪的老人来说,哪里是“打击”二字可以形容?那简直是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与念想,也要同时生生夺走、碾碎!苏遁的视线再次模糊,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自身的委屈,而是因为真切地体味到了父亲那份深藏于豁达表象之下、如履薄冰的恐惧与守护之心。在父亲那深沉如海、却又脆弱如琉璃的父爱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清瘦的老人,把脸埋在父亲带着墨香与药草气息的肩头,泪水迅速濡湿了那单薄的衣衫。“对不起……爹……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哽咽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是孩儿太自私……太幼稚……只顾着自己难受……从未想过您……让您担惊受怕了……”这个拥抱如此突然,又如此用力,似乎生怕失去什么。苏东坡抬起手,宽厚的掌心落在了儿子因抽泣而耸动的背上,缓慢地、一下下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归家的孩童。“孩子,无需道歉,你只是……太年轻了。”“人生这条路,你不过才起步。”“未来很长,长得超乎你此刻的想象。”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如同在阐述天地间最寻常又最深刻的法则:“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人生来,就是为了体验这些滋味的。”“在你的人生路上,它们会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冲刷你的心防,考验你的心志。”“你会不断地‘失去’——至亲、挚友、挚爱,乃至健康、盛年、抱负;”“但你也一定会不断地‘获得’——新的缘分、新的生命、新的领悟、新的风景。”“那些随之而来的狂喜、剧痛、深爱、大恨、忧惧、彷徨……会不断地啃噬你,也重新塑造着你。”苏东坡扶着儿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古井,映照着月光与期待:“你需要学的,不是如何躲避这些潮水——无人能够躲避。”“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在潮水中站稳,如何承受那冲击。”“如何在痛定之后,学着豁达,学着释怀,学着与这些必然的缺憾与无常和解。”“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儒家讲‘中庸’,并非平庸,而是‘发而皆中节’,让情感有所节度,有所归宿,不令其泛滥成灾,反噬己身。”“唯有如此,方能保全心神康泰,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人世路上,走得稳,走得远。”“你的智慧,你的抱负,都需建在这‘安康长久’的根基之上。明白吗?”苏遁望着父亲在月下显得格外清矍而睿智的面容,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不仅听到了道理,更触碰到了道理背后,那份深如渊海的父爱,与对生命本身曲折而又坚韧的、无比真实的洞见。苏东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苏遁坐下,笑道:“按常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后方取字。”“但你即将奔赴汴京赶考,士林交往,没有字号确为不便。”“为父今日,便给你取个表字。”他说着,伸出手指,从茶杯中蘸了已然冰冷的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此字,如何?”苏遁看着这个字,微微怔愣。这个字,竟然,与他曾与母亲谈论过的,那位伟人之名,有了一字之同。这偶然的关联,让他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异的使命感。苏东坡解释:“你名为‘遁’,你出生时,为父贬谪黄州,名为团练副使,实同囚徒。心中惊惧未平,意兴萧索,只觉宦海风波恶,恨不能从此遁迹山林,故而为你取名‘遁’。”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你洗三那日,我写诗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此话,半是自嘲,半是当时真情。经那一劫,我是真怕了,只盼我儿能愚钝些,或许反能避开灾祸,平平安安。”“‘公卿’之语,更是无奈之下的反讽,能‘无灾无难’便已是奢求。”苏东坡看着眼前眉目清朗、显然与“愚且鲁”毫不沾边的儿子,温声道:“可你瞧,你既不愚,也不鲁。非但不愚鲁,反倒心思剔透,见识非凡,乃至引来这一番神魂际遇。“这名字,如今看来,倒似别有深意了。”他正了正神色,指尖在石桌上虚划:“‘遁’出自易经第33卦,下艮上乾,天在上,山在下,厚重有余,灵动不足。”“而世间至柔至韧之物,便是水。”“其上,可化为九霄云雨,润泽苍穹;其下,可凝为甘霖清露,滋养百草。”“其大,可为浩瀚汪洋,包容寰宇;其小,可为一池春水,映照人心。”“动时,能澎湃汹涌,如海浪滔天,穿石裂岸;静时,亦能默默流淌,似汩汩溪泉,不舍昼夜。”“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它无所不容,无所不润,随物赋形,不拘一格,几近于道。”苏东坡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故而,为父思量,为你取字,当补这‘水’德,以济‘遁’山之固。”“字,便取一个‘泽’字。你排行第四,依伯仲叔季之序,可称‘季泽’。”“季泽?”苏遁轻声重复。“正是。”苏东坡颔首,进一步阐释,“《周易·兑卦》象辞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泽与泽相连,互相滋润,象征朋友间相互研讨学习,此乃进德修业之象。”“《礼记》亦言:‘泽,水之钟也’,又言‘耕者,种田得谷;渔者,入泽得鱼’。”“泽,是水汇聚之所,是生机蕴藏之地,能滋养万物,惠及众生。”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恳切,寄托着深沉的期望:“为父如今之愿,已非当初‘惟愿我儿愚且鲁’。”我愿你,既有如山之‘遁’的根基与审慎,懂得藏锋守拙,明哲保身;更要有如水之‘泽’的润泽、通达与生生不息之力。”“望你将来,学识能如深泽,涵养丰厚;胸襟能如大泽,广纳百川;行事能如时雨之泽,润物无声,将你心中所见之‘善’与‘益’,惠及身边之人,乃至更广阔的天地。“此‘泽’字,非为遁世独善,实乃入世兼济之期许,是愿你于这世间,既能存身,更能有所建树,有所润泽。望你记取。”“季泽……苏遁,苏季泽。”苏遁念着自己的名与字,父亲当年“无灾无难”的卑微祈愿,与今夜“润泽兼济”的殷切厚望交织在一起。他心中暖流激荡,更有一份历史悄然衔接的微妙感触。回过神来,苏遁郑重起身,整理衣袍,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行了正式拜谢之礼:“孩儿苏遁,谢父亲赐字‘季泽’。”“昔日父亲愿儿愚鲁平安,今夜父亲教儿山水之德、济世之志。““孩儿必铭记于心,既求无灾无难以安亲心,亦当努力修持,不负‘季泽’之望。”苏东坡坦然受了这一礼,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经过今夜这番剖白心迹、破除迷障的深谈,这个孩子已然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淬炼与重生。那个曾困于来历、惑于使命、苛于自身的少年已然远去。眼前之人,是真正接纳了此世身份与命运,明晰了前行方向与内心持守的苏遁,苏季泽。从今夜起,他真正在这个时代“成年”了。:()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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