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尽人事而听天命(第1页)
苏遁哭了好一阵,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泪水流走了大半,等他慢慢止住哽咽,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湿凉一片。这么大人还哭得稀里哗啦,不免有些赧然。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红着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爹……让您见笑了……”苏东坡看着他这副狼狈又羞耻的模样,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这有何可见笑?喜怒哀乐爱恶惧,此七情乃天之授予,人之常性。”“难道因你是男儿身,便只能流血,不准流泪了?没这个道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光芒,语气更轻松了些:“再者说,为父这个当爹的,不也在你这当儿子的面前,哭鼻子过么?”苏遁心头微哂,老爹说的,怕不是在韶州南华寺,对着六祖真身痛哭一场的时候?苏东坡笑着摇摇头,仿佛在嫌弃当时的自己,“唉,为父这张脸都皱成老树皮了,当时涕泪横流地,一定是丑得没眼看。”他抬眼,故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遁,调侃道,“哪像遁儿你,青春正盛,便是哭,也是鲜活痛快。”“为父方才在一旁瞧着,倒觉得……嗯,颇有几分梨花带雨的风致。说起来,还是为父赚了。”看着老爹促狭的笑容,苏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羞耻与尴尬,瞬间烟消云散。他心底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暖流与庆幸:天地间,能有这样一位通透幽默、毫无架子,肯在你最脆弱时陪你哭,又能在你窘迫时引你笑的父亲,是何其难得的幸运。亭中的气氛为之一松。苏东坡见他笑了,眼底的欣慰更深,这才拿起火钳,拨了拨亭角小泥炉里的炭火,让那壶一直温着的茶重新泛起细密的气泡。他斟了两杯新茶,将一杯推到儿子面前。“好了,哭也哭过,笑也笑过。”苏东坡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与认真:“不过,遁儿,为父方才所言,并非是要你从此消极避世,听天由命,认为一切努力皆是徒劳,从此束手无为。”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亭外无边的夜色,声音沉稳而有力:“恰恰相反。认清人力之有限,天道之无穷,才能将力气,用在真正可为、当为之处。”“如同农夫,不会妄求一日之间令禾苗参天,却会勤恳地耕耘、灌溉、除虫,尽己所能,静待天时。”“此乃‘尽人事,而听天命’。”“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而重‘务民之义’。何也?”“因可知可循者,在眼前之人事;难测难明者,在天命与幽玄。”“与其困囿于能否更易那渺茫宏大的‘青史之迹’,不若着眼当前可触可及之民胞物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你力所及处,行善政,施良策,传有益之学,助困苦之人。”“这般作为,无论置于何种‘历史’之中,其善其光,都不会泯灭。”“这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是脚踏实地的人间正道。”苏东坡的眼神无比恳切:“至于未来是否会如你记忆般发展……”“庄子有云,‘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晓天道运行有其常理,也知晓人当尽的本分,便是智慧的极致了。”“未来是万千心念、无数因缘汇聚而成的洪流,你只是其中一心、一缘。”“做好你这‘一心一缘’该做、能做的,发乎真诚,止于至善,便无愧于天地,亦无愧于你这番造化。”苏遁胸中那因迷茫惊惧而生的焦灼与虚妄感,在这充满智慧与温情的开解中,渐渐化开,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他望向父亲,眼中最后一点惶惑散去,澄澈而坚定。“爹,孩儿悟了。”苏遁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不问来处,不惧前程。但修此心,但行此事。”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力量正在回归。然而,另一重羞愧又悄然浮现。“爹,其实还有一事,孩儿一直瞒着你。”他顿了顿,鼓足勇气,“其实,孩儿并没有您想的那么……颖悟天成。”“许多看似惊人的主意,不过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就连那些偶尔得了您夸赞的诗句,也……也多半是‘借’来的。”“孩儿的这点‘才气’,是假的,是偷来的。”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充满了难堪的羞愧。苏东坡静静听完,脸上并无讶色,反而浮现出一种了然又宽和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平和:“痴儿,痴儿!才气如山川云雨,禀赋各异,岂是人人都能如李杜般光焰万丈?”“你寻常的诗作,情理皆通,文从字顺,置于同侪之中,已属中上。何须以此自惭?”他看着苏遁仍有些郁结的神情,耐心剖析:“遁儿啊,你还是对自己太过苛求了。”,!“你需明白,青史留名、千载传诵的诗文,那是经过多少岁月的大浪淘沙,方能留下的珠玉,是一时一世文华之萃。”“你自千年后学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自然皆是这些淬炼到极致的精华。”“你欲以自家笔墨,首首都达到那般‘惊风雨、泣鬼神’的境地,这岂不是……”他略一沉吟:“欲以一人之力,去挑战千年以降所有钟灵毓秀之辈毕生心血凝成的、最顶尖的那些篇章?”苏遁闻言,如遭当头棒喝,猛地抬起头。是啊!自己似乎一直陷在了一个思维误区里!用后世经过无数次筛选、代表着时代最高水平的诗歌尺度,来衡量自己此刻的创作,自然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带看同时代许多其实颇有才情的作品,也觉得平平。这其实是因为,自己后世被这数千年文萃精华,投喂得眼光太高了!站在群山之巅,自然会,一览众山小!苏东坡见儿子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心下欣慰,继续以自身经历开导:“便是为父,青少年时所作诗歌,亦多是寻常习作,并无多少惊艳之处。”1“甚至,嘉佑二年的省试中,为父还因诗赋不入等,差点落榜。”2“至于词作,更是三十六七岁之时,杭州通判任上,方向张先先生习得。”3“为父这大半生笔耕不辍,所作诗文不下数千,但其中真正能称得上佳作、或许可流传后世的,恐怕百中无一。”他语气坦然,并无自矜或自贬,“便是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诗仙李太白,他们平生挥毫泼墨无数,能被后世反复吟咏的绝品,在其全部作品中,也只占很小一部分。”“锦绣文章,往往天成,可遇不可求,需要那灵光一现的‘妙手偶得’。”“你如今方为舞勺之年,未来岁月悠长,际遇万千,谁敢断言,他日不会有真正属于你苏遁的、领一时风骚的篇章问世?”4“何必在此时,便急急给自己定下‘才短’之论?”苏遁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把锁。苏东坡神色慈爱,继续侃侃而谈:“何况,诗词歌赋,于儒者而言,终是雕虫小道,抒怀寄兴则可,绝非安身立命之本。”“而儒者安身立命之本——经史学问,遁儿你自三岁开蒙,便没有一日不是手不释卷。”“你所书写注解札记为父都看过,扎实深邃,纵比之为父当年出蜀赴京时,亦不遑多让,足以傲视众多同窗。”“此乃苦学所得真才实学,非天赐予,谁也夺不走。”“至于你所说那些惊人的主意,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遁儿,你此念,又着相了。”他缓缓道,语气带着师长的循循善诱,“你且放眼世间,自古及今,文明演进,智慧传承,哪一个离得开向前人、向他人的学习与效法?”“儒生读圣贤书,史家究前朝事,工匠习祖师法,农人循旧时令……”“所谓‘独创新发’,也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往往建立在无数前人的基石之上。”“区别或许只在于,寻常人借鉴的是已逝的先贤,而你,机缘巧合,得以借鉴尚未出生的‘后贤’。”“这何过之有?何耻之有?”他见苏遁神色微动,继续深入剖析,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智慧:“何况,拾人牙慧的关键,并非‘牙慧’本身,而在于如何‘拾’。”“死记硬背、生搬硬套、刻舟求剑、纸上谈兵,是为下乘;”“圆融无碍,因时、因地、因人、因势而化用之,方为上乘。”“这‘化用’二字,考校的便是见识、决断与实操之能。”“见得契机,识得方法,拿捏得住分寸,最终能把事情办成、办好——”“这,才是真正的能力所在,远胜于空谈‘独创’而无一策落地。”说到这里,苏东坡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你且看你自己所为。当初在汴京,开设‘三味书屋’、‘三味农庄’,包括雪花蛋、香皂的售卖……”“哪一桩是凭空想象?又哪一桩,不是你将那‘后世之法’,巧妙契入当下的人情风物、市井规则之中,方能行之有效,甚至风生水起?”他的语气愈发肯定:“此便是‘化用’之妙,是‘见机行事’之能。”“仅此一项,你已胜过无数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或空有奇想却无力施行之辈。”“这如何能说是‘拾人牙慧’?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慧心与实干!”苏东坡略作停顿:“更何况,你所‘发明’的玻璃、玉瓷,乃至显微镜、酒精以及这次的青蒿膏药……”“为父虽不知其原理细节,却亲眼见你为此耗费无数心血。配方比例,火候时辰,千百次的调整,千百次的失败。”“这份坚韧不拔、躬行实践的毅力,世间九成之人便已不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善学者,师法万物,不拘古今;善行者,化用智慧,利益当下。”“借鉴是眼目与地图,而行路的力气、抉择的智慧、坚持的勇气,皆是你自身所有。”“有此足矣,何愧之有?”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深沉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最让为父看重的,并非这些。而是你虽知晓世情险恶,人心鬼蜮,却从未因此冷眼旁观,心灰意冷。”“你始终愿意伸出手,去救人,去助人,去尝试做些什么。”“无论是元佑年间的杭州疫情,还是此次的惠州瘴疫,你所做一切,为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还有推广活字印刷,福泽士林,移植棉花,造福百姓,诸般种种。”5“这份始终不曾泯灭的赤子善念,才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品质,是比任何诗才、任何奇巧都更值得为父骄傲的所在!”苏东坡倾身向前,月光下他的目光如古井深潭,清晰地映出苏遁动容的脸庞:“所以,遁儿,不必再为借来的“才”而自惭,你真实的“学”、实在的“行”、可贵的“心”,已足以证明你的优秀。”“在爹心里,你也是这世间最好、独一无二的孩儿。”这一番话,如同冬日暖阳,彻底驱散了苏遁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与自疑。眼眶再次发热,苏遁喉头哽咽,视野模糊,只能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泣音的:“爹!”苏东坡淡然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示意他平复心绪。“遁儿,其实你今日不找为父谈心,为父本也打算找你谈心。”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深沉。苏遁有些惊诧,有些疑惑,不知父亲本来想找自己谈些什么。:()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