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控制变量的科学方法(第1页)
厨娘张二娘是苏家从汴京带到定州,又从定州带到惠州的。苏家南下惠州,总共只带了三个下人,其中,两个是厨娘,一个是高俅。家中其余的仆从,都是到了惠州后,再找牙人(中介)雇佣的。宋朝的仆从都是雇佣制,不是后世的家生子、代代为奴的奴隶制。当然,皇亲国戚、开国勋贵等世家大族里,也还存在世代为仆的情况。但苏家,并不在此列。随着苏轼苏辙宦海沉浮,苏家的下人早就换了不知道几波。当初,苏轼、苏辙母丧结束后,一家人离开蜀地故乡,定居汴京,只带出来两个下人。一个是苏洵的小妾兼苏辙幼时的保母,杨金蝉,另一个,是苏东坡的乳母任采莲。杨金蝉和任采莲都是苏洵妻子程氏的陪嫁丫鬟,跟着程氏一起进入苏家。任采莲后来外嫁,丧夫丧子,又回到了苏家,做了苏轼的乳母。杨金蝉则一直未出嫁,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到了30岁突然成了苏洵的小妾,帮着照顾年幼的苏辙,成为苏辙的保母。后来,杨金蝉一直跟着苏辙漂泊,最终病死在徐州。任采莲则跟着苏东坡一路沉浮,最终病死在黄州。苏东坡视其为母,为其撰写墓志铭,并服丧三个月。离开黄州后,也年年写信黄州旧友,托人烧纸钱。苏迨、苏过娶妻后,苏东坡还让两个儿媳妇,作为“孙媳”给任采莲烧纸钱。“乌台诗案”爆发后,苏家的仆从纷纷请辞,只有王朝云留了下来,才获得苏东坡另眼相待。绍圣初年,苏家两兄弟同时高位跌落,苏东坡更是被贬岭南“死地”。苏家的仆从再次纷纷请辞,甚至,苏东坡的几个小妾也纷纷请辞。是的,宋朝的妾,同样是雇佣制,雇佣期满,可以随时走人。当然,苏东坡就算再惨,还有官身,如果要强留,谁也走不了。可苏东坡并不是为难人的人,苏家更没有视人如奴的家风。于是,想离开的,都放人离开了,违约金当然没要。甚至,还送了这些人一些安身费,全了几年的主仆之情。两个厨娘张二娘和孙三娘,都年过四十,都是丧夫丧子的可怜人,没有家人羁绊,去哪儿不是去?何况,苏家这样的好主顾,可不好找,于是,两人不惧“瘴毒”,跟着来到了岭南。有两个厨娘跟着,对于苏家的确是一件大好事。岭南的饮食风味,与苏东坡习惯的重油重辣的蜀菜口味,以及王朝云习惯的清鲜嗜甜的江浙口味,都不相同。要是没有两人跟来,初来乍到,饮食不协,苏家人就得大病一场。可人家千里迢迢跟着苏家来到惠州,怎么都不能让人家就此白白丧命吧?苏遁赶紧让高俅请来了庞安时。庞安时捻着胡须,将三人的脉象细细诊过,他沉吟良久,对满怀希冀望过来的苏轼和苏遁缓缓道:“鲜青蒿冷浸汁,于云夫人与篑小郎,确有退热清营之兆,尤以篑小郎为显。然,”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张二娘服用后,热毒未退,病势依然危重。此药之效,还有待后验。”他看向苏遁,眼神复杂:“遁哥儿,古方或许指对了路,青蒿确是对症之药。但这‘冷浸法’,药力……恐怕仍嫌不足。对于重症,犹如杯水车薪。”苏遁刚刚升起的喜悦被这番冷静的分析浇熄了大半。他明白庞安时的意思:有效,但不够强,能不能治好,看个人命数。苏遁的心,再次焦灼起来。这种被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糟糕了!后世的青蒿素,那是通过乙醚浸泡青蒿汁,再以低温蒸馏萃取一步步提高纯度的。如今,没有化学体系支持,他哪里去弄乙醚?不,就算没有,他也得做点什么。苏遁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扒拉着脑海中残留的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乙醚能萃取青蒿汁,是因为沸点低,只有30多度。有没有什么,可以做出来的,沸点比较低的东西?酒精?酒精的沸点70多度,还是太高了,可能破坏药效。丙酮?甲醇?不,完全不可能,这都是化工产业的产物。还有其它东西吗?苏遁回忆着模糊的科学碎片,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没办法突破科技瓶颈,但至少,他有着后世的科学方法!不管是验证一个物理定律还是测试一种新材料,最核心的方法就是控制变量——每次只改变一个条件,对比结果,才能找到真正的因果关系。“庞先生,”苏遁凑近,放慢语速,确保口型清晰,“咱们现在的制药方法,太粗糙。”庞安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苏遁拿起手边的纸笔,快速画了个简单的表格,一边写一边解释:,!“青蒿,生长期不一样,有的是新芽,有的是老枝;产地不一样,有的在阳坡,有的在湿洼地;采摘时辰,是清晨带露,还是午后晒透;捣绞时间,是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拿来绞汁的,是整株,还是花、叶、茎、根……”“这些,都是‘变量’。”他在纸上把“品种”、“产地”、“采摘时”、“处理法”一一列出。“咱们得把它们分开试!”“比如,阳坡、清晨采的新出芽的青蒿,固定捣绞两刻钟是一组,阴地采的花蕾期是一组“如此不厌其烦,把所有变量按照不同组合,绞出不同的青蒿汁。“然后,将病人按照重、中、轻三类,分别服药,进行对照组实验。”“详细记录每一组病人服药后的情况,从而找出真正管用的、最有效的制药方法!”庞安时顺着苏遁的笔尖看下去,眼睛越睁越大。他行医一辈子,用药凭经验、靠古方,何曾想过将一味药如此拆解、比对?这思路就像一把快刀,“唰”地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许多以往模糊的、只能归于“药效因人而异”的现象,似乎突然有了被理清的可能。“妙啊!遁哥儿,此‘控制变量’之法,实乃格物之精髓!”庞安时拍案叫绝,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如此,何药有效,何法为佳,便不是凭经验估摸,而有迹可循了!”但这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他捻着胡须,眉头又锁了起来,摇头叹道:“遁哥儿,此法虽妙,却是个浩大工程。需采集不同青蒿,需分门别类处理,更需大量病症相似之病家分组用药,记录、比对……”“单凭老夫一家小小医馆,人手有限、病患有限,恐怕难以成事。”这话像一盆冷水,让苏遁也清醒过来。是啊,没有足够的样本和人力,再好的实验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一直旁听未语的苏轼,上前一步,沉声道:“安时兄所虑极是。此事关乎一城百姓性命,非一家一馆之力可及。”他转向苏遁,目光炯炯,“遁儿,你随我去见詹守(詹范)。此法既有奇效之望,便当陈说利害,请詹守以官府之力,号令全城医户药铺协力为之!”“统一调度,分工合作,所需人力、病家样本便不再是难题,或可速见成效!”苏遁眼睛一亮,父亲这个提议,才是将科学方法落地的关键!事不宜迟,苏轼当即带着苏遁,并请上庞安时一同前往惠州府衙。惠州知州詹范(字器之)这些日子也是焦头烂额。疫病横行,民心惶惶,官府能做的无非是组织焚药驱瘴、维持基本秩序,对于治病救人,却是束手无策。听闻苏轼父子来访,言有抗疫之法,他立刻将人请进后衙书房。苏轼开门见山:“器之兄,如今疫情凶险,安时兄与小儿遁,于古方中觅得一线生机,试用青蒿生绞冷浸之法,已见微效。”庞安时接过话头,言简意赅:“老夫以医家名誉担保,此青蒿冷浸汁,确对瘴疟有克制之效。”“然,药力深浅与青蒿品类、制法息息相关,效果强弱不一,想要制出最有效的药,需要大量试验。”有庞安时这位名动南北的神医亲自背书,分量自然不同,詹范立即将目光投向苏遁。苏遁上前,向詹范行了一礼,然后不疾不徐,将“控制变量”与“对照组”的实验思路,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了一遍。他重点强调,这不是玄学,而是通过系统性的比较,从纷乱的药材和疗法中,快速找出“最优解”的科学途径,最后语气沉稳,充满信心地总结道:“只需官府统一号令,划定不同医馆分别负责不同产地、不同制法的青蒿汁,并分配病情相近的病家分组试用、严格记录,短则数日,长则旬月,必能比较出效力最强之法。”“届时再全城推广,事半功倍,活人无算。”詹范听得极为专注,他虽是文官,不通医理,但庞安时的专业肯定,以及苏遁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解说,让他立刻明白,这不再是模糊的“或许有效”,而是有一套可以验证、可以优化、可以推广的明确方法!“善!大善!”詹范击掌而起,脸上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子瞻兄,庞先生,遁哥儿,此真乃救民良策!这已非寻常医案,实乃以‘格物’之理抗击瘴疫!本官岂有不支持之理?”他立刻唤来属官,当场下令:以州衙名义,紧急召集惠州城内所有注册医户、有名药铺主事之人,即刻到衙听令;同时张贴告示,说明官府将组织统一试药,征募自愿参与的病家,并承诺优先提供验证有效的药物。凭借知州的权威和救疫情的紧迫性,命令迅速得到执行。次日,州衙大堂内,苏遁站在詹范和庞安时身旁,面对下方数十位医者药商,再次清晰地讲解了联合实验的方案。由州衙统一分配任务,甲字号医馆专司采集阳坡青蒿,乙字号负责阴坡青蒿,丙字号研究不同浸泡时间,丁字号比较枝叶根茎不同部位……病家则由各坊保甲协助,按照初发、中期、重症等不同阶段,分组安排到对应医馆,服用特定编号的药汁,并由指定学徒定时记录病情变化。一张全城医疗力量协同作战、目标明确的大网,就此铺开。每日都有汇总的记录送到州衙偏厅,由庞安时带着几位精干弟子做初步分析。至于苏遁,他并非专业医者,所以并没有参与后续。他来到了庞氏医馆的后院,这里,有一间苏遁为庞安时搭建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有三架列文虎克显微镜,还有一整套透明的玻璃试管、烧杯、蒸馏器等化学实验器具。这些都是用当初无意中烧制出来的无色玻璃,二次烧制而成的。苏遁决定试试用酒精蒸馏萃取青蒿浓汁,做冷浸青蒿汁的实验对照组。母亲的死劫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他必须穷尽所有可能,才能安心。:()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