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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岭南就是后世的非洲(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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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安时看着他的口型,叹了口气:“瘴疫,便是瘴疟,也是疟疾中最重的一种。岭南湿热,草木腐朽之气郁结,便是瘴。瘴中发疟,伤人最厉。”“岭南之人,久居此地,自幼瘴气侵体,譬如百炼之钢,早已千锤百炼,即便发疟,亦不伤性命。然北地之人,生平未感瘴气,初遭瘴疟,猝不及防,便如空手接白刃,十难存一……”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此次瘴疫更是七八年一发的恶疟,本地人也有不少扛不过去的。尊夫人和小郎君,弱质之流,尤为堪忧。”苏遁听得心直往下沉。瘴疟……疟疾!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屠呦呦”、“青蒿素”、“诺贝尔奖”几个词。苏遁身处的后世,疟疾是个罕见词。要不是屠呦呦获奖,他那一代人甚至都没听说过这种病。此前,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宋朝的官场,对于被贬岭南,这么惧怕。就算亲身在这里住了整整两年,他也只觉得,不就是天气热些,蚊虫多些。直到眼下,听了庞安时这一番话,他才真正明白,所谓“烟瘴之地”,到底意味着什么。眼下的岭南,就如同后世的非洲。茂密的丛林,繁盛的蚊虫,是传染病最佳的温床。十不存一。后世在华夏已经差不多消失的疟疾,在这里,很要命。岭南当地人,或许并不是不怕疟疾。而是,小时候没扛过去的,都死了。活下来的,有了抗体,自然比没有抗体的,耐扛一些。对苏家这些没抗体的外地人来说,这场瘴疟,就是鬼门关!青蒿素……青蒿素怎么来的?苏遁极力回想着后世看过的只言片语,好像……是要用乙醚还是什么低温萃取?古代哪来的乙醚!等等……新闻里是不是提过一句,老祖宗的书里,好像是东晋葛洪的《肘后方》里有记载?苏遁甩甩纷乱的思绪,还是,先问问庞安时具体的情况。他是专业的医生,既然知道这病的来源,必然知道怎么治。在宋朝活了十二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永远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苏遁凑近庞安时,一字一顿:“我娘,病了多久,用了什么药?”庞安时看着他的嘴,回道:“你们兄弟走了没两天,惠州城里零零星星开始出现发疟病人,到了六月初,病人突然骤增,我那医馆很快就人满为患。”“初五那日,苏家厨娘张二娘先倒下了,请我来看。”“接着初六、初七,云夫人和篑小郎也发了病。算到今天,快二十日了。”二十天!苏遁心里一凉。拖了这么久,难怪人都耗干了。“老夫先用了《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的截疟七宝饮,也就是常山饮。”“喝了七日,不太见效,七日后,换《圣济总录》中记载的青蒿汤,青蒿、常山共用,又服七日,药效仍不明显,病情愈重。”“实在没有办法,老夫就用了本地人“挑草子”的做法,就是搭配草药“放血”,还是无济于事。”“这两日,老夫又根据打听来的土方,新配了“青蒿散”,用青蒿、石膏以及本地草药制成,就是云夫人方才喝的,全吐了。”“回头我再加点止吐的药配伍,服用几天,看看效果。”他说着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云夫人与篑小郎,如今都是热毒深陷,汤药难入,正气将溃,你们,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后世”苏遁临死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医生这么说,病人多半没救了。苏遁心中一抽,痛不可抑,不,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母亲病死在眼前!那样的痛苦和绝望,他没法再经历一次!苏遁忍着颤抖,追问道:“青蒿汤,怎么做的?”庞安时解释,“青蒿,配上附子、厚朴几味药,一起煎煮。”煎煮!苏遁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猛地清晰了一点——不能加热!他好像在哪篇报道里瞥见过,青蒿素怕高温,一煮就坏!“不能煎煮!东晋葛洪的《肘后方》里说……”他脱口而出,随即想起庞安时听不见,连忙摆手,转身对旁边手足无措的侍女急道:“你先给母亲把湿衣服换了,持续用温水毛巾,擦擦脖子两边、胳肢窝,帮她降温!”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物理降温。说完,他一把拉住庞安时的袖子,又朝父亲苏轼用力比划了一下书房的方向。三人离开窒闷的卧室,来到隔壁的书房。苏遁顾不上别的,直接扑到书案前,抓起笔,铺开纸:“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葛洪《肘后方》”“渍,沤也,非煎煮。或可冷水浸泡,生榨取汁?”庞安时行医多年,《肘后方》自是烂熟于胸,此刻经苏遁特意点出,再看这“渍绞”之法,心中蓦地一动。,!以往用青蒿,皆是与他药配伍,久煎服用,收效甚微。难道问题真出在“煎煮”上?“冷水浸……生绞汁……”他喃喃重复,眼睛渐渐亮了,“有理啊!或许……或许正是煎煮坏了事!可以一试!”“您用的青蒿,是干是湿?”苏遁在纸上飞快写。“自然是晒干炮制好的药材。”“要新鲜的!”苏遁赶紧写,“必须是新鲜青蒿,汁液才足。”庞安时捋着胡须:“这时节,田埂山边,青蒿到处都是,新鲜的不难。不过……”他沉吟一下,看着苏遁,眼里有医者的审慎,“咱们可以两手准备,新鲜的和晒干的,都用这冷水浸绞的法子试一试,看哪个管用。”苏遁立刻点头,心里感慨,这老爷子搞“对照实验”的思路还挺科学。他又想到要紧事,掏出身上佩戴的香囊。这里面装着的,正是李清照所送的最后一点“竹露秋声”合香。他拿着让庞安时闻一闻,随即在纸上匆匆写道:“焚艾可祛瘴,亦可驱蚊。小侄猜度,瘴疟是通过蚊子叮咬,靠血液传染的。”“此香囊驱蚊甚好,我能闻出几种香,却闻不出药材。”“庞先生可否闻出其中药材配伍?若能辨别此方,可派人大量配制,佩戴防蚊,以防染疟。”哎,李清照这小丫头,只送了香,没送香方。可惠州与汴京远隔几千里,如果去信向她要,是怎么都来不及了。庞安时看着这几行字,尤其是“蚊虫叮咬”、“血液传播”八字,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猛地想起自己在显微镜下看到的,病人血液中那些游动的微小活物,再联想岭南本地焚烧艾草、悬挂药草驱“瘴”的传统……无数散落的线索仿佛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看向苏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蚊虫为媒,血行为径……焚烧艾草,实为驱蚊!”“岭南百姓千百年来避瘴之法,虽不明其理,竟暗合天道!遁哥儿,你……”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少年每每有惊人之想,偏偏又能与事实若合符节。庞安时接过香囊,凝神嗅了嗅,随后在白纸上写下几味药。苏遁也跟着把自己辨别出来的几种香写了上去,随后招呼高俅去采购这些香料和药物,又叮嘱他,一定防止自己被蚊虫叮咬。高俅领命而去,庞安时指了指纸上“鲜青蒿”三字,朝苏遁和苏轼一拱手,不再多言,也转身离去,急着去安排采药试验。书房里安静下来。苏东坡看着幼子,疲惫的眸光中透出深深的关切与担忧:“干儿,你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广州水路到惠州,逆流而上,至少八九天,今日二十五。你这,是没参加完漕试?”苏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实话实说:“没有。我参加了漕试的。”“儿子在广州,心里不踏实,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娘不好了。”“实在坐不住,漕试一结束,就包了条快船,紧赶慢赶回来了。”“二哥三哥,还留在广州,等着漕试发榜。”在广州城的那些差点丧命的惊险,与傅志康父子的缠斗,他丝毫没提。此时此刻,苏家愁云惨淡,也不宜说这些,再让父亲忧心。苏轼长长“唉”了一声,大手重重按在苏遁肩上,捏了捏,什么也没说。“去看看你侄儿吧,他情况……也不太好。”苏遁点头,跟着父亲去看苏篑。三岁的小家伙烧得小脸通红,昏睡不醒,二嫂欧阳氏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见了苏遁只是无声流泪。苏遁心里发酸,低声安慰了几句,知道言语苍白,但也没别的办法。出了门来,苏遁迟疑问道:“父亲,要不要赶紧给二哥、三哥捎信,让他们回来?”看苏篑这模样,他真怕小家伙挺不过去。二哥三年前接连丧母、丧妻,大病一场,若再丧子,怕不得疯了!苏轼立刻摇头,斩钉截铁:“别!千万别!惠州现在就是个瘴疫横流,你二哥本来就身子骨弱,回来万一染上……”“就让他们好好在广州待着!等发了榜再回来,这一波瘴疫,应该也过去了。”苏东坡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充满了饱经世事打击的沧桑与疲惫:“要是,要是篑哥儿没撑过去,这都是命……”苏遁心有戚戚,只能沉默以对。这是命吗?不,他不信命!要是按照原定的历史命运,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今,他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绝不允许,母亲的命运重蹈历史覆辙!当天晚上,庞安时带着新制的药汁过来了。颜色清亮的青蒿汁,带着一股青草气。王朝云、苏篑,还有最早发病、病情更重的厨娘张二娘,都灌下了新药。,!一夜无话,只有煎熬的等待。苏遁守在母亲榻前,几乎未曾合眼,时刻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观察她呼吸的细微变化。临近黎明,最黑暗的时刻过去,窗纸透出第一丝灰白。苏遁忽然感觉掌心里母亲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只见王朝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转了转,好半天,才艰难地聚焦在苏遁脸上。“……干儿?”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真的是你?娘不是在做梦吧?”“娘!是我!我回来了!”苏遁瞬间红了眼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您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晕……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王朝云气若游丝,但眼神确实清明了些许,“好像……没那么烧得慌了……”苏遁心中一块巨石稍稍松动,连忙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只是说了这么两句话,王朝云便又疲惫地合上眼,沉沉睡去,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没过多时,隔壁房间传来欧阳氏带着哭音的惊喜低呼:“篑儿!篑儿退烧了!他醒了!”苏遁冲到隔壁,果然见小苏篑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不再昏沉,甚至小声喊了句“四叔”。苏遁心头狂喜,看来,生绞青蒿汁很有效!苏遁又去问照看厨娘张二娘的仆妇,仆妇却摇头:“张婶还是老样子,没醒,烧也没怎么退。”苏遁的心往下一沉。:()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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