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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恶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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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的气味很重。江三把那罐子抱回家时,那股子刺鼻的味儿一路跟着他,钻进鼻腔,粘在衣服上,甩都甩不掉。杂货铺的伙计多问了一句:“江三哥,你家家具要上漆?”他闷声应了,没多说。其实家里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爹娘留下的老屋,三间瓦房,这些年风吹雨打,梁柱都朽了半边。屋里除了爹娘当年成亲时打的一张床、一个柜子,就只剩些零零碎碎的物什。江三一个人住,更懒得拾掇,墙角堆着没洗的碗,桌上蒙着层灰。他把桐油罐子放在床底下,用块破布盖好。罐子是粗陶的,黑黢黢,沉甸甸。放好了,他又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罐身,冰凉。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一下扶住床沿。床帐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磨破了,露出棉絮。这帐子还是娘在时缝的,说蓝色耐脏。江三盯着那破口,脑子里空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在屋里转。从这头走到那头,三步到头,转身再走回来。脚步声在空屋里回响,嗒,嗒,嗒。像谁在敲更。转了几圈,他在柜子前停下。柜门开了一道缝,里头叠着几件衣裳。最上面是那件深灰色的棉袄,去年冬天新做的,原本想穿给白如雪看——她说过灰色衬他。后来没舍得穿,总觉得要等个什么要紧场合。现在想想,哪有什么要紧场合。江三拉开柜门,手伸进去,在衣服底下摸索。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个木盒子。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打开,里头有几样东西:娘的银簪子,爹的烟袋锅,还有一沓纸——都是些借据,街坊邻居欠他货款的凭证。数目都不大,几十文,最多的一笔是东街王屠户欠的二两银子,说好腊月还,这都腊月过半了,还没动静。他把借据一张张摊开,摆在床上。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代替。白如雪识字,有回看见他记账,抿嘴笑了,说:“江三哥,你这账本,除了你自己,谁也看不懂。”那时候她笑得多好。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江三把借据拢起来,塞回盒子。手指碰到烟袋锅,冰凉的铜嘴。爹以前总叼着这烟袋,坐在门槛上,看夕阳下山。爹话不多,做事却稳当。常说:“三儿,做人要实在,但也不能太实。太实了,容易吃亏。”他现在觉得,爹说得对。他太实了,实心实意对白如雪,结果呢?盒子底下还有样东西。用红布包着,小小的,硬硬的。江三拿出来,解开红布——是枚银戒指。最简单的那种,没花纹,没镶嵌,就是个圈。他攒了三个月的钱打的,想等过年时送给白如雪。打戒指的银匠说:“这么素的?不加点花样?”他摇头:“她不喜欢花哨。”银匠笑了:“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江三把戒指握在手心,攥紧。银圈硌得掌心生疼。窗外天黑了。没点灯,屋里暗得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桐油的气味还在,混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沫子。对街刘家院子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家子吃饭的影子,人影晃动,说说笑笑。江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他关上窗,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棉被又硬又冷,一股潮味儿。他睁着眼,看帐顶那片黑暗。脑子里那些声音又来了。白如雪说:“江三哥,咱们算了吧。”白如雪说:“我累了。”白如雪送白存志出门,仰着脸,眼里有光。白存志说:“日后我护着你。”护着你。护着你。护着你。江三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黄泥。他盯着那块斑驳,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白如雪在布庄里绣一幅荷花,他去看她。天热,她额角沁着汗,他用汗巾给她擦。她躲了一下,脸红了,小声说:“让人看见不好。”他说:“怕什么,咱们是正经议亲的。”那时候她没反驳,只是低头继续绣花。针线在指尖翻飞,荷花一朵朵绽开。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平平静静,细水长流。可怎么就到了今天这步?江三坐起来,摸到床边的火折子。咔哒一声,火石擦出火花,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屋里有了活气。他下床,从床底拖出桐油罐子,放在灯下看。陶罐粗糙,釉色不均,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桐油能烧。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紧接着,更多细节涌上来——东街张铁匠家去年失火,就是桐油泼在柴堆上,一点就着,烧了半间铺子。还有码头那边,有次货船起火,也是桐油泄漏,火势大得半天扑不灭。烧起来,就什么都没了。江三盯着罐子,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粘腻腻的。可另一个声音在说:白如雪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念什么旧情?她要跟别人走,要去苏州,要让人“护着”。你呢?你算什么?街坊会怎么说?看,江三那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还不是一场空。,!不能这么算了。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凭什么他一个人痛苦,白如雪却能跟别人远走高飞?凭什么她说断就断,连一点情分都不留?要让她记住。永远记住。江三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地板被他踩得咯吱响。烧。烧了干净。大不了同归于尽。这个想法像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子。对,同归于尽。既然得不到,就一起毁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他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油灯的火苗跟着他的呼吸晃动,墙上影子张牙舞爪。可……真要死吗?江三忽然打了个寒颤。死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爹娘死时,他跪在床边,看着他们闭眼,那时候只觉得天塌了,可也没想过自己要死。活着再难,总归是活着。但如果不死呢?如果只是吓吓她?让她知道怕,知道后悔,然后回心转意?他犹豫了。在屋里又转了几圈,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一个说:烧,烧了痛快。另一个说:再想想,说不定还有转机。最后他决定:先准备着。用不用,再说。天亮时,江三眼睛赤红,但脑子清醒了些。他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深灰棉袄,终于穿上了。然后出门,挑上货担。临安城的清晨,雪停了,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粥的、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江三走过这些摊子,没停。他得去白如雪家附近看看,踩踩点。白如雪住在东街巷尾,舅舅家的院子。江三以前常去,熟门熟路。但他今天没进巷子,而是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从这儿能看到巷子口进出的人。白如雪通常辰时出门,往锦云坊去。她舅舅在码头做账房,走得早。表哥白存志在衙门,时辰不定。舅母和表妹一般不出门。江三喝着茶,眼睛盯着巷口。茶摊老板认识他,搭话:“江三,今儿不出货?”“晚点。”江三含糊应道。“也是,这天冷的,谁乐意往外跑。”老板自顾自说着,转身招呼别的客人。辰时二刻,巷子里走出个人。青色棉裙,藕荷色袄子,围条灰绒围脖——是白如雪。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怕滑倒。快到巷口时,她抬头往茶摊这边看了一眼。江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白如雪的目光扫过茶摊,没停留,转向另一边,快步走了。江三等她走远,才放下茶碗,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然后他挑起货担,往巷子里走。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有些墙头长了枯草。白如雪舅舅家是第三户,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有些锈了。院墙不高,踮脚能看见里头。墙外堆着邻家的柴垛,半人高,枯树枝和稻草捆得整齐。江三在门前停了停。里头有说话声,女声,是白如雪的舅母在训孩子:“……说了多少次,粥要慢慢喝,烫着嘴了不是?”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柴垛旁,放下货担。左右看看,没人。他伸手摸了摸柴垛,稻草干燥,枯树枝脆硬。好烧。他又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过墙头。夏天时,他曾站在这里,看白如雪在院里晾衣服。她踮着脚够晾衣绳,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江三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挑起担子离开。这一天他心不在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有人拦下问价,他报错了数;有人买针线,他给错了货。好在都是熟客,笑笑也就过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魂不守舍。傍晚收工时,他又绕到白如雪家附近。这次没进巷子,在巷口外的街角站着,货担放在脚边。天快黑时,白如雪回来了。还是那身衣裳,步子比早上更沉。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江三躲在暗处,屏住呼吸。白如雪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巷子。江三等她进了院门,才慢慢走出来。天色已暗,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各家窗纸透出的微光。他走到白如雪家院墙外,贴着墙根站定。里头有声响。碗筷碰撞,说话声,隐约的笑声。是晚饭时分。江三仰头看着院墙。墙头堆着雪,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墙内那棵槐树的枝桠伸出来,光秃秃的,像鬼爪。他站了很久,直到里头饭毕,动静小了,才转身离开。回家的路上,江三脑子里盘算着细节。桐油有了,火折子随身带着。时机呢?最好是清晨,白如雪出门倒水时。那会儿巷子里人少,她舅舅和表哥都出门了,舅母和表妹还没起。泼了油,点了火,趁乱跑。巷子四通八达,拐几个弯就没了影。至于白如雪……江三脚步顿了顿。烧伤了怎么办?会死吗?他想起东街张铁匠家失火时,张铁匠的儿子烧伤了胳膊,溃烂了半个月才好,留下大片疤痕,像蚯蚓爬在皮肤上。那孩子才十二岁。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如雪那么爱美的人……江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是她先绝情的。是她逼的。走到家门口时,天已黑透。隔壁孙婆婆在门口收晾晒的咸菜,看见他,招呼道:“江三,才回来?吃饭没?我这儿有刚蒸的馍。”“吃过了,孙婆婆。”江三勉强笑笑,开门进屋。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桐油罐子还在床底下,他能闻到那股味儿。明天。就明天。他躺下,闭上眼。可一闭眼,就是火光。熊熊大火,吞噬一切。还有白如雪的尖叫。江三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坐起来,喘着气。油灯在桌上,火折子在怀里。他摸出火折子,握在手里。竹筒温润,火石冰凉。真的要这么做吗?最后的犹豫。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江三握紧火折子,指甲掐进掌心。做。不做,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他重新躺下,这次没闭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直到天色微明。鸡叫了。新的一天。江三爬起来,换上身最旧的衣裳——烧坏了也不心疼。把桐油罐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火折子塞进袖袋。然后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面映出一张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他咧了咧嘴,算是笑。开门出去时,天刚蒙蒙亮。雪又下了,细密的,沙沙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扫街的老王头在远处,一下一下挥着扫帚。江三没挑货担。空着手,怀里揣着桐油罐子,袖里藏着火折子,一步一步,朝东街巷尾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又被新雪盖住。:()宋慈破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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