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海路颠簸(第1页)
两天后的傍晚,周瑾瑜如约来到刘大眼的窝棚前。他的脚踝依旧肿胀,但拄着拐杖已经能比较稳当地行走。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几个粗粮饼子,勉强填了肚子,剩下的贴身藏好。刘大眼已经在等他了,身边还站着一个精瘦、眼神阴鸷的汉子,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油腻的旧夹袄,腰间别着一把用布裹着的、形状像是短刀的东西。“这是船上的二当家,姓孙,你叫孙哥就行。”刘大眼介绍道,“人我给你带来了,孙老弟,路上多照应。”孙二当家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扫了周瑾瑜几遍,重点在他受伤的脚和破烂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他?能顶用?”“识文断字,脑子灵光,路上帮着记记账、应付个盘查啥的,总比没有强。”刘大眼打着哈哈,“钱我可是收足了,人你得带上。”孙二当家没再说什么,冲周瑾瑜一摆头:“跟我来,别磨蹭。”周瑾瑜拄着拐杖,跟着孙二当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天色已经暗下来,河汊里点起了零星的火把和油灯,映得水面和破船影影绰绰,像一群蛰伏的怪兽。他们来到一条停靠在最偏僻河汊里的驳船边。这船比周瑾瑜想象的要大一些,长约二十多米,宽约四五米,船身是木质的,刷着黑漆(或者只是煤灰),已经斑驳不堪。船头船尾各有一个低矮的船舱,中间大部分是敞开的货舱,此刻堆着小山一样的黑色煤块,只在边缘留出狭窄的过道。船尾竖着一根粗陋的桅杆,挂着一张破旧的帆,此刻收拢着。一股浓重的煤灰味、汗臭味和霉味扑面而来。船上已经有不少人。货舱煤堆边缘和狭窄的过道上,或坐或卧,挤着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都是难民模样。他们眼神麻木或惊恐,紧紧抱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船舱里似乎还有人,看不清具体情况。船头甲板上,站着几个精壮的汉子,应该是船员,正低声交谈着,警惕地看着岸上。孙二当家带着周瑾瑜,从一块搭在岸边的跳板走上船。跳板湿滑,周瑾瑜脚不方便,差点摔倒,被孙二当家不耐烦地拽了一把。“老大在舱里。”孙二当家指了指船头那个稍大一点的船舱。船舱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汉子,正就着灯光看一张破旧的海图。他穿着比船员稍好的棉袄,但同样沾满油污,抬头时,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长期在风浪和灰色地带讨生活形成的悍气。“老大,人带来了,刘大眼介绍的‘账房’。”孙二当家说。船老大——姓胡,船上人都叫他胡老大——放下海图,目光落在周瑾瑜身上。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周瑾瑜心头一紧。“叫什么?以前干过啥?”胡老大的声音低沉沙哑。“回胡老大,我叫李默,以前在城里商号做过学徒,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周瑾瑜低着头,恭敬地回答,用的是“李默”这个临时想的化名。“脚咋回事?”“逃难时摔的,不碍事走路。”“这一路可不轻松,海上颠簸,还得应付盘查。让你记账,就老老实实记账,该你说话的时候机灵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胡老大的话和刘大眼的警告如出一辙。“明白,胡老大。”“嗯。”胡老大似乎还算满意,“孙二,带他去安顿一下,跟他说说规矩。夜里开船。”孙二当家把周瑾瑜带到船尾那个更小、更矮的船舱。这里堆着些缆绳、旧帆布和杂物,角落里有一张小破桌子和一个木箱,算是“账房”的位置。舱里已经有一个干瘦的老头蜷在角落打盹,是船上的火夫(做饭的)。“你就睡这儿,桌子给你用。煤堆那边别去挤,那不是你待的地方。”孙二当家冷冷地说,“记着,船上除了老大、我、还有几个老伙计,其他人你都别多打交道。尤其是货舱里那些人,谁知道都是什么来路。吃的每天火夫会分,就两顿,别挑。海上要是遇到盘查的,你就说是船上的账房,老家在山东,其他的一问三不知。要是说错话……”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十足。周瑾瑜连连点头。孙二当家交代完就出去了。周瑾瑜在破桌子边坐下,将拐杖靠在舱壁。小舱里弥漫着鱼腥、煤灰和老人身上的体味,但他知道,这已经是船上相对较好的位置了。至少能遮风挡雨(勉强),有点私人空间。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从现在起,他就是“李默”,一个逃难找活路的落魄账房。必须尽快熟悉船上的环境和人员,同时隐藏好自己。夜里,船在黑暗中悄然解缆,顺着河道,缓缓驶向入海口。没有灯火,只有船桨划水和偶尔低沉的命令声。周瑾瑜躺在舱角一堆旧帆布上,能感觉到船身轻微的摇晃和煤块摩擦的沙沙声。货舱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呜咽声,但很快被大人的低声呵斥止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漫长的海上航程开始了。第二天天亮后,周瑾瑜才真正看清海上的景象和船上的情况。天空是铅灰色的,海面是浑浊的灰黄色,风不大,但涌浪让这条不大的驳船不停颠簸摇晃。许多难民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周瑾瑜也感到阵阵恶心,但他强忍着,开始履行“账房”的职责。其实没什么账可记,胡老大只是让他登记了一下船上“额外乘客”的人数(共二十八人)和各自付的船费(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付了三万,价格因人而异,这是一笔糊涂账)。周瑾瑜用船上提供的、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和半截墨块,在一本油腻的旧账本上,工整地记下些无关紧要的数字。他借此机会,观察着船上的人。胡老大和孙二当家是核心,另外还有五六个船员,都是精壮汉子,眼神凶狠,对难民呼来喝去。火夫老陈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在船尾一个简易土灶上,用有限的糙米和咸菜熬两顿稀粥。至于那二十八个难民,成分复杂。有拖家带口、一脸惶恐的农民;有单独行动、眼神闪烁、像是逃兵或地痞的青壮年;还有两个穿着稍整齐些、但同样狼狈、自称是“小生意人”的汉子,总是聚在一起低声嘀咕。周瑾瑜特别注意到了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用破头巾包着脸、几乎不说话的中年妇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眼神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警惕和坚定。航行枯燥而艰难。食物匮乏,饮水限量(每天一小竹筒淡水),卫生条件极差。仅仅两天,就有一个体弱的老人病倒了,发着高烧,胡老大只是让人把他挪到通风稍好的地方,给了点水,生死由命。周瑾瑜看着,心中沉重,但他无能为力。在这里,生存是唯一的法则,同情是奢侈品。第三天下午,海上起了风浪。乌云压顶,海浪变大,驳船像一片树叶般剧烈起伏。许多难民吐得昏天黑地,船员们也紧张地忙碌着,降帆、固定货物。周瑾瑜紧紧抓住舱壁的木头,防止被甩出去,胃里翻江倒海。就在这时,站在桅杆上了望的一个船员突然大喊:“有船!东北方向!两条舢板,冲着我们来了!”胡老大和孙二当家立刻冲到船头,手搭凉棚望去。周瑾瑜也挣扎着从舱口望出去。只见灰蒙蒙的海天之间,两条没有帆、全靠人力划桨的舢板,正破浪快速向驳船靠近。舢板上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人影,手里似乎还拿着棍棒、鱼叉之类的东西。“妈的,是海匪(海盗)还是溃兵?”孙二当家啐了一口。“管他是什么,抄家伙!”胡老大脸色阴沉,从船舱里拖出两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的“老套筒”(汉阳造步枪的俗称),扔给孙二当家一把,自己拿了一把。其他船员也纷纷拿出鱼叉、砍刀、棍棒,如临大敌。货舱里的难民顿时骚动起来,惊恐的哭喊声响起。“都他妈闭嘴!”胡老大回头怒吼一声,“想活命的就趴下,别乱动!”他又看了一眼周瑾瑜,“你,进舱里去,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周瑾瑜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立刻退回小舱,但将舱门留了一条缝隙,紧张地观察外面。两条舢板很快靠近,在距离驳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每条舢板上都有七八个汉子,穿着乱七八糟的旧军装或百姓衣服,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步枪、大刀、还有土制的火药枪。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汉子,站在船头,用嘶哑的嗓子喊道:“前面的船!停下!老子是‘渤海救国军’的!检查!”什么“救国军”,分明就是溃兵或海盗打着幌子抢劫。胡老大站在船头,端着枪,毫不示弱:“兄弟,哪条道上的?我胡老大的船,跑这条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给个面子,行个方便!”“少他妈废话!”独眼汉子骂道,“老子管你胡老大黑老大!把值钱的东西和粮食交出来!不然老子开枪了!”他手下的人纷纷举起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驳船上的船员也举起武器,双方对峙。难民们吓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周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旦交火,在这茫茫大海上,这条破驳船和满船的人,凶多吉少。胡老大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硬拼,对方有枪,人数也不少,自己这边胜算不大,就算打退了,也难免死伤。妥协,交出财物粮食,这趟就算白跑了,还可能被得寸进尺。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抱着包袱、独自坐在角落的包头巾妇人,忽然站了起来。她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坚定地走向船头。难民和船员都惊讶地看着她。“你干什么?回去!”孙二当家喝道。妇人没理他,走到船头,面对舢板上的独眼汉子,忽然用清晰但带着颤抖的声音说:“王连长,还认得我吗?”独眼汉子一愣,眯起独眼仔细打量妇人。,!妇人缓缓扯下了头上的破头巾,露出一张苍白但轮廓清秀的脸,大约三十多岁。“我是沈秋兰,沈医生的女儿。三年前,在沧州,你受伤,是我爹救的你。”独眼汉子——王连长——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惊讶、回忆和一丝愧赧的神情。他手下的人也面面相觑。“沈……沈小姐?”王连长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在这条船上?”“逃难,去山东投亲。”沈秋兰平静地说,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的紧张,“王连长,这条船上是些苦命人,没什么值钱东西。看在我爹当年救过你的份上,放我们过去吧。这份恩情,我沈秋兰记着。”海风呼啸,浪涛拍打船身。驳船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意想不到的转折。王连长脸色变幻不定,独眼里光芒闪烁。他看了看沈秋兰,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胡老大和船员,再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面有菜色的兄弟。最终,他咬了咬牙,挥了挥手。“撤!”他对手下喊道,然后对沈秋兰抱了抱拳,“沈小姐,对不住了。替我……替我向沈医生问好。”说完,两条舢板调转方向,缓缓划远,消失在波涛之中。危机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驳船上死寂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哭泣和喘息声。胡老大长出一口气,放下枪,看向沈秋兰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一丝感激。沈秋兰却什么也没说,重新包好头巾,默默走回原来的角落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周瑾瑜从小舱里走出来,看着沈秋兰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这个看似普通的逃难妇人,竟然有如此胆识和这样的过往。这茫茫人海,这颠簸的船上,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和秘密?胡老大走到沈秋兰面前,沉声道:“沈……沈小姐,刚才多谢了。以后在船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沈秋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沉默。风波过去,船继续航行。但船上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沈秋兰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连胡老大和船员对她都客气了几分。周瑾瑜对她的好奇也更深了,但他牢记着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没有贸然接触。又过了两天枯燥而煎熬的航行,了望的船员再次高喊:“看到陆地了!是山东!烟台快到了!”船上顿时响起一阵虚弱的欢呼。周瑾瑜也走到船边,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烟台,新的,也是新的未知。而那位神秘的沈秋兰,她会在烟台下船吗?她的故事,又会如何继续?:()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