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黑市船票(第1页)
三天后,傍晚。周瑾瑜拄着一根用河边硬木和破布条勉强绑成的粗糙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在一条浑浊运河的北岸。他脸上、手上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脚踝依旧肿胀,但疼痛在持续的行走和简陋固定下,似乎适应了一些,至少能支撑他缓慢移动。身上的长衫更加破烂,沾满尘土和泥点,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完全是一副落魄难民的模样。眼前就是老农口中的“津南码头”区域。但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那种有整齐栈桥、停泊着大轮船的正式港口。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被无数河汊和水塘分割的泥泞滩涂。靠近主河道的地方,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座简陋的木栈桥和跳板,停靠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木帆船、驳船,还有几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更远处,河汊深处,则密密麻麻挤满了更破旧的小船、舢板,甚至有些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筏子。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河水的腥气、煤烟、腐烂的垃圾、牲口粪便,还有各种食物(主要是粗粮和咸鱼)混杂的气味。人声鼎沸,嘈杂无比:船工的号子、商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争吵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河北梆子戏文。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在水边自然形成的贫民窟和黑市集合体。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警惕,拄着拐杖,慢慢融入这涌动的人流。他必须找到老农说的“北边河汊子”,找到那些做“私活”的船老大。他沿着河岸向北,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主码头区域,专挑那些狭窄、泥泞、堆满杂物的小路走。路上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挎着篮子卖煮花生和窝头的小贩、眼神游移打量行人的闲汉、还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件旧衣物或几个破碗,眼神麻木等待买主的难民。物价高得惊人。他听到一个小贩叫卖:“玉米面窝头,五百块(伪币联银券)一个!黑市价,爱买不买!”这价格几乎是战前正常价格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点钱和两个已经干硬的窝头,心头沉重。这点钱,别说船票,连几顿饱饭都未必够。他必须尽快把身上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那支“赵世安”的钢笔——换成钱。他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蹲在旧货摊后面、看起来比较面善(或者说,不那么凶恶)的老头。老头面前摆着些旧铜器、破瓷碗、几本烂书。周瑾瑜凑过去,蹲下身,压低声音:“老先生,收东西吗?”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说:“那得看是啥东西。破烂可不收。”周瑾瑜从怀里摸出那支钢笔。这是一支黑色的“关勒铭”金笔,笔帽上有简单的花纹,笔尖是14k金的,成色还不错,是“赵世安”这个商人身份用来充门面的东西之一。老头接过笔,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关勒铭的,金尖有点磨损了……这年头,这东西不好卖啊,读书人都跑光了,谁还用这个。”他摇摇头,把笔递回来,“你开个价吧。”周瑾瑜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他不懂具体行情,但知道必须往高了说,同时观察对方反应。“您看……两万块,行吗?”他报了个自认为很高的数,相当于四十个天价窝头。老头嗤笑一声:“两万?小伙子,你当这是金条啊?这破笔,搁以前也许值点钱,现在?顶多……五千。”“五千太少了,这可是金尖的……”“金尖也得有人用才行。八千,最多八千,不卖拉倒。”老头作势要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摊子。周瑾瑜知道再争下去意义不大,他急需用钱,而且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惹人注意。“一万,一万我就卖。我等着钱救命。”老头又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沉吟了一下:“九千五,图个吉利。再多我真不要了。”“行。”周瑾瑜咬牙答应。九千五百块伪币,听起来不少,但在这种通胀严重、物资匮乏的黑市,购买力极其有限。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面额不一的纸币,仔细数了九千五百块,递给周瑾瑜。周瑾瑜接过钱,迅速清点后塞进怀里,把钢笔交给老头,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怀揣着这“巨款”,周瑾瑜继续向北寻找。越往北走,环境越杂乱破败,房屋(如果能叫房屋的话)多是芦苇席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河道在这里分岔成几条更窄、水更浅的河汊,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粪便。一些更破旧的小船停靠在岸边,船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货物,或者直接住着人。他观察着,寻找看起来像是“船老大”的人。那些人通常穿着相对厚实(尽管也脏),说话声音大,带着命令的口吻,身边往往跟着一两个精壮的伙计。他试探着靠近一个正在指挥伙计往船上搬麻袋的、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打听个事儿。”,!汉子转过头,不耐烦地瞪着他:“干啥?没看见正忙着吗?”“大哥,听说……有船去山东?”周瑾瑜小心翼翼地问。汉子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去山东?有啊。你有票吗?有证件吗?”“我……我没有票,也没有证件。就是……想搭个船,逃难。”周瑾瑜露出恳求的神色。“逃难?”汉子哼了一声,“知道现在去山东多难吗?海上查得严,还有海盗!我们这是正经运煤的船,不搭闲人。走走走,别耽误事儿!”说完不再理他。周瑾瑜碰了一鼻子灰,但并不气馁。他知道这种公开询问很难有结果,需要更隐蔽的渠道。他在河汊边又转悠了半个多小时,看到几个蹲在窝棚边抽烟、低声交谈的汉子,看起来不像干苦力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上前。这时,一个蹲在河边洗衣服的瘦小妇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用力捶打手里的破衣服。周瑾瑜心中一动,慢慢挪过去,在离妇人几步远的地方蹲下,假装洗手。低声问:“大嫂,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能搭人去南边的船?”妇人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你找‘刘大眼’。”“刘大眼?”周瑾瑜心中一紧。“往东走,第三个窝棚,门口挂个破渔网的,就是。”妇人说完,端起木盆,头也不回地走了。周瑾瑜记下方向,等妇人走远,才拄着拐杖,慢慢向东走去。果然,在第三个窝棚门口,看到一张破旧的、满是窟窿的渔网半挂着。窝棚里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有人吗?刘……刘大哥在吗?”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一个矮壮、皮肤黝黑、眼睛确实比常人大一些的汉子钻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夹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周瑾瑜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干啥的?”刘大眼的声音沙哑。“听说……刘大哥有门路,能帮人去南边?”周瑾瑜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又急切。刘大眼没直接回答,而是盯着他的脚:“脚咋了?”“逃难时摔的。”“从哪来?”“北边,城里活不下去。”“去南边干啥?”“找活路,投亲。”“有证件吗?有钱吗?”周瑾瑜知道关键问题来了。“证件……丢了。钱还有一些。”他没说具体数目。刘大眼又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掂量他的价值(或者说,油水)和风险。然后,他侧了侧身:“进来说。”窝棚里极其狭窄,弥漫着一股汗臭、烟味和鱼腥味。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刘大眼自己坐在一个破木箱上,示意周瑾瑜坐在对面一个草墩上。“想去哪?”刘大眼直接问。“山东,烟台或者青岛都行。”“烟台?”刘大眼眯起他的大眼,“现在烟台是八路的地盘,你去那儿?”“我……我去找亲戚,他在那边做点小生意。”周瑾瑜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管哪儿,能离开这里就行。”“船是有。”刘大眼慢悠悠地说,“后天晚上,有条运煤的驳船去烟台。船上还能挤几个人。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多少钱?”周瑾瑜知道要进入正题了。刘大眼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周瑾瑜试探。刘大眼嗤笑:“三万。一个人,包你上船,送到烟台码头附近,自己想办法上岸。不包吃,不包喝,路上出事自己担着。”三万!周瑾瑜心里一沉。他全身家当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这简直是天价。“刘大哥,这……这也太贵了。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周瑾瑜露出为难和哀求的神色,“您看,能不能便宜点?我身上就这么多……”他掏出那沓钱,数了数,“一共一万零几百,全给您,行吗?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刘大眼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钱,摇摇头:“一万?打发要饭的呢?你知道现在跑这趟线多危险?要打点多少关卡、多少‘神仙’?三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没钱?那就别想了。”“刘大哥,求您了,帮帮忙吧。我到了地方,找到亲戚,一定加倍报答您!”周瑾瑜继续恳求,同时观察着刘大眼的反应。他发现刘大眼虽然拒绝,但眼神里并没有完全断绝的意思,似乎在等他加码,或者……有别的打算。果然,刘大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看你也是个可怜人……这样吧,钱不够,可以用别的抵。”“别的?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周瑾瑜警惕起来。“我看你……像个念过书的人?”刘大眼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识字吧?会算账不?”周瑾瑜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认得几个字,简单的账也能算。”“那行。”刘大眼一拍大腿,“船老大是我把兄弟,他那条船上缺个能写写算算、还能帮着应付一下盘查的‘账房’。你要是愿意,路上给他打下手,抵一部分船钱。剩下的……一万五,不能再少了。干不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账房?打下手?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机会,不仅能解决船票,还能更自然地融入船上环境。但风险同样巨大:这意味着他要更近距离接触船老大和船上人员,更容易暴露;所谓的“应付盘查”,也可能涉及一些灰色甚至非法勾当。周瑾瑜快速权衡。拒绝,他可能永远凑不够船钱,困死在这里。答应,虽有风险,但至少有了南下的可能,而且这个“账房”身份,或许能提供一些掩护。“我……我干。”周瑾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不过刘大哥,我脚不方便,重活干不了……”“不用你干重活,就是写写算算,机灵点就行。”刘大眼摆摆手,“一万五,现在给。后天傍晚,还是这儿,我带你去上船。记住,上船以后,管好眼睛和嘴巴,看到啥听到啥都烂在肚子里。船上什么人都有,别多事,也别惹事。不然,海上风大浪大,掉下去淹死个把人,可没人管。”刘大眼最后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威胁意味让周瑾瑜后背发凉。他点点头,数出一万五千块伪币(几乎是他全部的钱),递给刘大眼。刘大眼接过钱,蘸着唾沫仔细数了一遍,满意地揣进怀里。“行了,后天傍晚,天黑透了过来。自己找个地方窝两天,别乱跑,也别跟人说起这事儿。”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周瑾瑜可以走了。周瑾瑜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窝棚。怀里的钱只剩下不到一千块,刚够买几个窝头熬过这两天。但他总算有了一张通往山东的“船票”,虽然这船票背后,是未知的航程、可疑的同伴、和海上莫测的风险。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大眼那低矮的窝棚,和门口那面破渔网。渔网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而他,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