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番外半生（第4页）

林瑾觉得自己和这罐萤火虫很相像，根本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只不过是在耗时间罢了。

她本以为方凯言在得知自己的病情之后，不会再上门来找自己，于是她没有再吩咐用人打开铁门。

但林瑾显然想错了。从那天开始，林瑾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床头柜上看见一罐崭新的萤火虫。如此坚持了一个星期之后，林瑾终于忍不住在方凯言再次跳窗进来的时候，跟他说：“不要再给我送萤火虫了。”

方凯言茫然：“为什么？”

还没等林瑾回答，他已经有点傻的笑了起来：“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

林瑾别开头，不去看他，淡淡的说：“我醒来不过是侥幸。我能活到哪天，只有老天知道。”

方凯言一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面色也跟着低落了下来。

室内一时沉寂了下来。过了须臾，林瑾突然听见方凯言的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的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瑾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突然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跟她有过这么郑重的承诺。她从出生不久就确诊了这个病，父母又接连离世……而他们家又是典型的中式大家族，所有的亲戚都认为她会影响家里的风水气运，所以打着德国医疗水平好的幌子，将她一个人送到了国外。

方凯言看见林瑾哭了之后，慌的不行，他一边手忙脚乱的把纸巾递给林瑾，一边默默的盯着她看。过了片刻，他突然憋出一句，有我在，你不会孤单的。

之后的十余年里，方凯言再未对林瑾说过任何的情话。他们太过熟悉彼此，都知道那些悱恻的情话再动听，也抵不过一句承诺。

而最坚定的承诺，已经被方凯言在十岁这一年应允给了林瑾。

因为林瑾喜欢琵琶，闲来无事的时候会自学弹奏琵琶，方凯言就帮忙找了当地最好的琵琶师傅，教林瑾技艺。

林瑾天姿聪颖，跟着师傅学了几年，名气很快在华人圈子里流传开来，不少人邀请她去演奏，但因为林瑾的身体原因，她一概只能婉拒那些邀请。

方凯言看出林瑾的失落，帮她拍了许多演奏琵琶曲子的视频，上传到了视频网站上，没想到林瑾在视频网站上慢慢积累了不少粉丝，成了一个有名气的博主。

年末圣诞节前夕，当地最大的音乐厅邀请林瑾举办个人的琵琶独奏会。

冬天天气寒冷，且准备独奏会需要大量的练习时间，太耗费精力。方凯言本不想让林瑾参加，但林瑾却说，自己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好好演奏一次，于是执意参加。方凯言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了。

林瑾十分看重这次独奏会，每天都会练习到很晚，直到身体支撑不住了，才会放下琵琶休息一会儿。方凯言看着，又心急又气恼，甚至恨不得给她的水杯里放安眠药，让她强行休息。

但他还是没有舍得这么做，因为他理解林瑾的执念——林瑾因为身体原因被迫在家里呆了太长的时间，但她本身又是一个极度自尊的人，她迫切需要一个途径，证明自己的价值。

演出那天，林瑾穿着繁复瑰丽的刺绣旗袍，抱着琵琶登台。现场掌声雷动，所有人都折服于林瑾精湛的琵琶技艺。林瑾也兴奋极了，他站在台上，遥遥和第一排正中间坐着的方凯言对视，冲方凯言笑得天真烂漫。

然而参加完琵琶独奏会之后，林瑾像是终于完成了心愿一样，身体情况急速下降，再次高烧不退。

其实相比于其他的白血病病人，林瑾这些年的病情保持的已经是异常平稳了，当年和她同期确诊的那些病人早就消逝了。医生都忍不住为她顽强的生命力而感到惊叹。

但这次病情不同于往日，林瑾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有让病情再次平稳下来。

林瑾和方凯言都没有对病情有过多的探讨，但他们心里都知道，常年的病痛已经侵袭了林瑾的脏腑，这次高烧的折磨，加重了林瑾的病情进程。她每天有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之中。醒来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因为打针。林瑾用的是一款国际新研发出来的药物，据说有很强的治疗作用，但药水通过输液的方式进入人体的时候，也会很疼。

这时候的林瑾已经很瘦了，她会缩在方凯言的怀里，颤抖着抱住他，呜咽而含糊的小声呓语，说痛。

方凯言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不敢紧紧抱住林瑾，林瑾太瘦了，他怕弄痛她。

他只能整夜整夜的陪在她的身边，祈祷奇迹的发生。他甚至开始有了信仰，耶稣佛祖圣母玛利亚……他都会虔诚的祈祷，让林瑾好起来吧，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诚心，这次，林瑾还是没能挺过去。她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睡了过去，然后仪器嗡鸣，屏幕上代表心跳的那条不断跃动的线条逐渐趋于平稳无息。

一群白鸽扑闪着翅膀，呼啦啦的从窗棂外飞过，树影摇曳，万物静息。方凯言握着林瑾逐渐冰凉的手，恍惚而茫然的想起，他和林瑾初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午后。

只不过这样相同的时光，中间相差了九年，此时方凯言已经十八岁了——他不再是一个只会抓萤火虫的小孩子了，他甚至已经为林瑾准备好了一枚自己设计的求婚戒指。

只可惜，林瑾没能戴上这枚戒指。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林瑾死后，方凯言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蹶不振。

差不多半年多的时间，他推了所有应酬，只在林瑾住过的那座沉水公馆的别墅里寂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