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西凉内乱上(第1页)
凉州城,大将军府。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厚重狼皮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压抑凝重的氛围。鎏金铜兽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带着西域特有的浓烈檀香,却掩不住空气中隐隐弥漫的血腥与铁锈味,那是连日来,因边境摩擦失利、经济受挫、以及内部清洗而不断被带入府中审讯、甚至处决的将领和官吏留下的无形痕迹。韩天枭高踞主位,一身玄黑色绣金蟠龙常服,腰间并未佩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下首文武时,带来的压力却比出鞘的利刃更令人胆寒。他的目光尤其在左侧武官班列首位,那个即便身穿朝服也难掩一身桀骜霸烈之气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吕凤仙。这位西凉第一猛将,今日罕见地未着那身标志性的灿银山文甲,只是穿了一身暗紫色云纹锦袍,但高大魁梧的身形依旧如渊渟岳峙。他微垂着眼睑,把玩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对韩天枭的目光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嘴角那丝惯有的、略带睥睨的弧度,今日却显得有些淡漠。殿内正在议事,议题是北地近来愈发咄咄逼人的“断盐绝铁”之策及边境骚扰。兵部尚书正语气沉重地汇报着河湟黑石岭矿场遭袭、玉门关通关受阻、以及朔州边境铁料走私通道被北地重兵锁死的坏消息。每报一项,殿内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迁怒。“……据查,袭击黑石岭的,除了那伙‘一阵风’马匪,很可能还有北地精锐小股部队混迹其中,所用弩箭制式与我西凉军弩迥异,破甲能力极强。矿场损失惨重,恢复生产至少需两月。更麻烦的是,矿工大量逃亡,人心涣散。”兵部尚书额头见汗,声音越来越低。“废物!”韩天枭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扶手上,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区区马匪,加上几个北地斥候,就能让我西凉一处官矿瘫痪两月?守将是干什么吃的?当地驻军都是泥塑木偶吗?!”他目光如刀,刮向负责河湟防务的几名将领。那几人脸色发白,噗通跪倒,连称有罪。“还有玉门关!”韩天枭怒气未消,“冯异那个老匹夫,竟敢公然刁难我西凉商队!什么加强盘查,分明是向北地摇尾乞怜!朝廷每年拨给他的钱粮都喂了狗吗?!”负责外交和边贸的官员也战战兢兢出列,解释冯异如何圆滑推诿,如何难以抓住把柄,又如何与北地似有若无的眉来眼去。殿内一时只剩下韩天枭粗重的喘息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贾诩静静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吕凤仙,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异常清晰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韩天枭眼中厉色一闪:“吕将军,因何发笑?”吕凤仙抬起头,脸上那丝淡漠的笑意扩大了些许,他随手将玉佩扔回腰间,动作随意得近乎轻慢。“末将只是觉得,诸位大人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也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金石之音:“北地林枫,不过一侥幸崛起的边军匹夫;陈文,一介玩弄心术的刀笔吏。他们搞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截我们的商队,烧我们的矿场,散布些谣言,就让诸位如此惊慌失措,仿佛天塌地陷一般?那我西凉铁骑横扫陇右、威震羌胡的赫赫武功,难道是假的吗?”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惭色或不满的官员,最后对上韩天枭阴沉的眼神:“大将军!打仗,靠的是刀枪,是铁骑,是男儿血勇!不是靠算盘和嘴皮子!北地如今四处点火,看似嚣张,实则兵力分散,国力疲敝!我西凉带甲数十万,猛将如云,何必缩在此地,与他们纠缠这些蝇营狗苟之事?”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冲天的傲气与战意:“末将愿请精兵五万,不,三万足矣!直出潼关,或北上朔州,寻林枫主力决战!必斩其首级,献于麾下!何须在此受这窝囊气,看那林枫小儿上蹿下跳?!”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主战派的将领面露兴奋,主和或担忧后勤的官员则眉头紧锁。贾诩依旧垂目,仿佛没听见。韩天枭盯着吕凤仙,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吕凤仙的请战,符合他一贯骄狂的性格,也挠中了他内心深处被北地连日挑衅激起的杀意。但贾诩的“示弱诱敌、寻机突袭”之策言犹在耳,此刻若大张旗鼓出兵,岂非打乱部署?“吕将军勇武可嘉。”韩天枭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然兵者国之大事,岂能意气用事?北地如今气势正盛,防线严密,贸然强攻,恐损兵折将。贾先生已有定策,当暂避其锋,蓄力待机。”“贾先生?”吕凤仙嘴角一撇,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就是那位算来算去,算得我西凉盐铁受阻、钱法混乱、边境不宁的贾先生?他的‘定策’,就是让我等在这里干坐着,看着北地一步步掐住我们的脖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贾诩误国了。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贾诩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吕凤仙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心中发寒。“吕将军,”贾诩的声音平平响起,不带丝毫火气,“谋定而后动,方能制胜千里。匹夫之勇,不过呈一时之快,于大局何益?”“匹夫之勇?”吕凤仙眉毛一竖,周身一股凌厉霸道的气势轰然腾起,殿内烛火都为之一暗!那是久经沙场、杀人无算的悍将血气,混合着他已达肉身神藏·法相境的强横修为,虽未真正施展法相,但已让许多文官呼吸不畅,面色发白。“我吕凤仙凭这‘匹夫之勇’,为大将军打下凉州半壁江山!斩将夺旗,攻无不克!敢问贾先生,您那算无遗策,又为大将军打下了几座城池,斩杀了多少敌将?”针锋相对,火药味浓烈!“够了!”韩天枭厉声打断,脸色铁青。他既要倚重吕凤仙的勇武,又要依靠贾诩的智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麾下文武重臣如此公开撕裂。“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般对策,容后再议!退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大殿。吕凤仙冷哼一声,对韩天枭草草一拱手,转身大步流星而去,战袍下摆飞扬,留下一个桀骜不驯的背影。贾诩则依旧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一场朝会,不欢而散。吕凤仙与贾诩,或者说,以吕凤仙为代表的骄兵悍将,与以贾诩为核心的谋士集团之间的矛盾,第一次在韩天枭面前如此激烈地爆发出来。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凉州高层。有人忧心忡忡,担心内部不和;有人暗中窃喜,觉得或许有机会;更有人开始悄然站队。当夜,凉州城西,吕府。这座府邸占地极广,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堡。高墙深垒,箭楼矗立,府内甚至有小型校场和马厩,蓄养着数百匹来自河曲的雄骏战马。处处彰显着主人武将的身份和煊赫权势。书房内,灯火通明。吕凤仙已换上一身宽松的暗红色武士服,踞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酒肉,却未动几筷。他下首坐着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个个气息精悍,此刻面色都带着愤懑。“将军!今日朝会上,那贾诩老儿太也嚣张!竟敢暗讽将军是匹夫!”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灌下一口酒,恨恨道。“就是!还有大将军,明显偏袒那老狐狸!什么贾先生已有定策?我看他的定策,就是把我西凉定死!”另一人接口。吕凤仙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眼神阴沉:“韩天枭……哼,当年若非我吕凤仙为他冲锋陷阵,他能有今天?如今坐稳了位置,就开始听信那些摇唇鼓舌的文人,对我等多有猜忌制约。今日你们也看到了,我主动请战,他却用贾诩来压我!”一名面相精明的幕僚压低声音道:“将军,近日坊间有些流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流言说……说大将军对将军功高震主早有忌惮,此次北地之事,故意压制将军,不允出战,就是怕将军再立大功,尾大不掉。甚至……甚至有意借北地之手,削弱将军兵权。”幕僚小心翼翼道。“啪!”吕凤仙手中的夜光杯被捏得粉碎,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他脸上煞气一闪而逝:“可有依据?”“虽无实据,但迹象不少。”另一名心腹道,“将军请看,去岁整军,我们‘飞熊军’的粮饷被克扣了三成,补充的军械多是次品;今年初,大将军将河湟部分防区划给了他的嫡系‘天狼卫’,削弱了我们在那边的势力;还有,将军您多次举荐的将领,多被驳回或调任闲职……桩桩件件,不得不防啊!”吕凤仙沉默,胸膛微微起伏。这些事他岂能不知?只是以往顾全大局,加上自信实力,未曾深想。今日朝会受挫,再听手下这么一分析,顿时觉得条条都戳中痛处。“还有一事,”那名精明幕僚继续道,“属下听闻,大将军最近秘密调集‘天狼卫’主力和‘铁鹞子’前营,前往野狐岭‘演武’。却偏偏将我们‘飞熊军’排除在外,只让我们留守凉州周边。这……这恐怕不是防备北地,而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防备你吕凤仙!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牛油巨烛燃烧的噼啪声。几名将领脸上都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吕凤仙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远处大将军府方向的隐约灯火。他背影如山,却透出一股孤狼般的冷寂与危险。“韩天枭……贾诩……”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森然。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亲兵压低的声音:“将军,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故人遣使’,有密信呈上。”“故人?”吕凤仙转身,“是谁?”“来人未说姓名,只出示了这枚令牌。”亲兵进门,奉上一枚非金非木、造型古朴的黑色令牌,令牌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幽”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幽?”吕凤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他翻过来,令牌背面,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一幅微缩的北斗七星图案。看到这个图案,吕凤仙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图案,他只在很多年前,一次极其秘密的会面中,从那个神秘人身上见过!那人自称来自北地,却对西凉了如指掌,甚至……知晓他吕凤仙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和野心!当时那人曾言,若他日吕凤仙有“腾飞之志”或“困龙之厄”,可凭信物联系。如今,信物来了。“带他去密室。”吕凤仙收起令牌,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傲然,但眼底深处,却翻涌起惊人的波澜。“记住,不许任何人知晓,包括府内其他人。”“是!”片刻后,吕府最深处的密室中。吕凤仙单独会见了一位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那人声音嘶哑低沉,递上一封火漆密信。吕凤仙拆开,快速浏览。信的内容不长,却让他脸色数变,从惊疑,到震动,再到一种压抑的狂喜与决绝。信是那个神秘“幽”主所写,内容大致如下:其一,证实韩天枭确已对吕凤仙深怀忌惮,近期调动皆有防范、削弱之意,甚至可能与贾诩密谋,欲在“合适时机”收缴其兵权,或调任闲职。其二,透露北地林枫已知晓西凉内部将相不和,并认为吕凤仙乃当世英雄,困于凉州实属可惜。若吕凤仙有“反正”之意,北地愿以国公之位、大将军之职、裂土封疆之权相待,共图天下。其三,指出当前正是千载难逢之机。韩天枭主力秘密集结野狐岭,凉州城及周边防务相对空虚。若吕凤仙能果断起事,控制凉州,擒杀韩天枭,则西凉顷刻易主。北地愿提供情报支援,并可在边境策应,牵制野狐岭西凉主力回援。其四,随信附上凉州城最新布防图、大将军府部分暗道机关图、以及一份凉州城内可能响应或中立的将领名单。最后,信末有一行小字:“将军乃九天之鹰,当翱翔于四海,岂能久困于樊笼,受制于猜忌之主、阴诡之谋?时机已至,何去何从,唯将军自决。”吕凤仙握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中内容,与他今日所受屈辱、心中积郁、以及手下分析的危机感,严丝合缝!北地给出的条件,更是丰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国公、大将军、裂土封疆……这几乎是王侯之赏!最重要的是,“幽”主提供的布防图和名单,详尽得可怕,绝非伪造。这说明北地在西凉高层的渗透,远超想象!也说明,他们策划此事,绝非一日之功。是继续留在西凉,忍受猜忌压制,甚至可能被逐步剥夺兵权,最终沦为俎上鱼肉?还是趁此良机,奋起一搏,取韩天枭而代之,甚至投靠北地,博取更广阔的天空?密室内,烛火跳动,将吕凤仙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眼中挣扎、野心、杀意、决断……种种情绪激烈交织。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然。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对那黑袍人影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上,他的条件,我应了。但我要加一条:事成之后,韩天枭和贾诩,必须由我亲手处置!”黑袍人影躬身:“将军明智。家主预料将军必有此求,已应允。具体起事时间、信号、以及我方如何策应,三日后,会有人再与将军联络。告辞。”说完,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密室阴影,消失不见。吕凤仙独自站在密室中,良久,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铁木桌上!“砰!”一声闷响,坚硬的铁木桌面以他拳头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细纹。“韩天枭……这是你逼我的!”他低声嘶吼,如同被困已久的凶兽,终于要挣脱锁链。:()九鼎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