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百二十章 局中人(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在讨厌你的人面前,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连安静地呼吸,都会被放大成罪过。你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一种冒犯,他们用偏见丈量你,用恶意解读你,哪怕你只是恰好路过,也会被说成居心叵测。这并非因为你真的有错,而是因为他们的不喜欢,早已为你的所有行为定下了负面的注脚。黄沙漫过城垣,驼铃在远处响起,如细碎的铃铛敲打着黄昏的寂静。此处的天极阔,日落时,整片天空仿佛被火点燃,云霞如绸缎铺展,竟让忱音想起幼时与齐献宇共赏的江南晚照。只是风太硬,吹在脸上,带着砂砾的粗粝,不似故乡的风,温柔地拂过柳梢。忱音住进了一处土墙小院,院角有口老井,井水清冽却微苦,饮之如咽下半生的辗转。昨夜她独坐院中,仰头望月,忽闻墙外胡琴声起,凄婉如诉,拉的是一支从未听过的曲子,却莫名觉得心酸。后来才知道,那是戍边将士思乡的调子,名为《望秦川》。“阿姊,我带去的那包茉莉花种,已撒在井畔,不知能否活下来,若来年春日竟有白花绽放,那便是我寄给你的回信。”忱音每夜焚香,不求神佛,只愿姐姐忱熙安康,愿姐妹俩尚有重逢之日。前日有商队自敦煌来,言及中原安稳,她便常去城外庙里为家人祈福。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大地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万物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漫长的休眠。然而,就在这片肃杀之中,一株梅花悄然挺立在墙角,枝干虬曲苍劲,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静静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那梅花开得并不张扬,却格外醒目。花朵不大,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寒风轻轻吻过。有的是淡粉色,如少女脸颊泛起的红晕;有的是纯白,宛如落雪未融,洁净无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朵已完全绽放的,花蕊微黄,微微颤动,在冷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声诉说:纵使寒风如刀,我亦不退缩。忱熙喜欢梅花,她曾见过春日里争奇斗艳的桃李,也见过夏日里亭亭玉立的荷花,可这些花总在温暖时节才肯展露风姿。而梅花不同,它偏偏选在最冷的时节开放。不与百花争春,却在百花凋零时,独自撑起一片风景。不惧风雪,越是寒冷,花开得越精神。她曾见过一场大雪过后,枝头积雪压弯了梅枝,可那花却从雪缝中探出头来,像一团微弱却不灭的火苗,点燃了整片荒凉。忱熙久久伫立在梅树下,忽然明白:梅花的美,不止在形貌,更在风骨。它不靠蜂蝶传颂,不靠暖阳呵护,只凭一腔孤勇,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默默完成生命的绽放。它不需要热闹的掌声,也不追求众人的赞美,它只是坚定地开,开给自己,开给寒冬,开给那些在风雪中仍不肯低头的人。真正的坚强,不是在顺境中高歌,而是在逆境中依然挺立。它不喧哗,却最有力量;它不张扬,却最动人心魄。当世界沉睡,它醒来;当万物退却,它独自前行。望着那株寒风中静静开放的梅花,忱熙仿佛看见了一个孤独却坚定的身影——那是妹妹忱音,妹妹告诉她:只要心中有光,再冷的冬天,也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我知道你想去见忱音,”潇轻舟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法子倒是有,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欲言又止。忱熙见状,心中愈发的好奇,急切地追问道:“不过什么?你快说呀!”潇轻舟抬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笑道:“不过,这法子需要你帮忙才行。”忱熙一愣,随即玩笑般地捶了他一下,“你这家伙,总是卖关子。行了,快说吧,需要我怎么做?”潇轻舟这才正色道:“我需要你……”说着,他便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忱熙听着听着,脸上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这……这能行吗?”她有些担忧地问道。潇轻舟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只要按我说的做,一定能成功的。”忱熙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了一股信心,“好吧,那就试试吧。”于是,两人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大漠的夜,从来不是黑的。月光如银,倾泻在无垠的沙海之上,将连绵起伏的沙丘照得如同凝固的浪涛。风掠过沙脊,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谁在远处拉一把走了调的胡琴。就在这片寂静里,一个少年盘膝坐在废弃的烽火台残垣上,怀里抱着一把旧胡琴,琴身斑驳,琴筒上一道金纹蜿蜒如河,仿佛流淌着四十年未干的泪。他是这支西行商队里最年轻的乐师。三日前,他从老乐师手中接过这把琴时,指尖触到那道裂痕,仿佛也触到了一段被风沙掩埋的往事。老乐师姓胡,人称“胡老三”,没人知道他真名。他左眼失明,右眼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黄翳,像是被大漠的风沙磨出的茧。可他拉琴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时空,望见撒马尔罕的雪峰与敦煌的雷云在琴弦上交汇。,!第一次听他拉琴,是在一个沙暴将至的黄昏。胡老三坐在驼队中央,琴弓轻压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风忽然静了。那不是寻常的曲调,没有起承转合,却像是一阵风在低语,又像是一滴雨落在干裂的大地上。阿明听得入神,问:“阿爷,这是什么曲子?”胡老三不答,只说:“你听,风在琴弦上走路。”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比喻,而是真实——胡老三的琴声里,真有风,有雨,有雪,有他十五岁那年追骆驼时落下的泪。十五岁那年,胡老三还是个少年,名叫胡三郎。他为追一只迷途的骆驼,独行三日三夜,穿越死亡之海。水尽粮绝,黄沙漫天,他靠喝自己的血撑到最后。归来时,双目已蒙沙,几乎失明。可就在那三天三夜里,他在风中听见了某种声音——不是驼铃,不是人语,而是风在琴弦上走路的声音。从此,他便懂了音乐,也懂了孤独。“我教你时从不言传,只让你摸我的指法。”胡老三曾对阿明说,“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用嘴说,只能用指尖传。就像风,你看不见它,但它确实走过。”阿明记得,有一次他问:“阿爷,为何您的琴声里总有雨?”胡老三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孩子,你听错了。那是我十五岁那年落的雨,至今还没停呢。”那雨,是他在沙海中绝望时落下的泪,是他在第三夜看见绿洲幻影时哭出的水,是他以为自己将死时,心底涌出的最后一点温热。那雨,从未停过,在他的琴声里,在他的血脉里,在他每一下颤动的指尖里。前些日子,胡老三把琴交给阿明,说:“这琴跟了我四十年,听过撒马尔罕的雪,也听过敦煌的雷。如今给你,是它该换个人听风了。”阿明接过琴,发现琴筒内壁刻着一行波斯文,他不识,却觉得那字迹温柔如祷告。后来请商队里的通译看了,才知是:“愿风不迷途,愿琴不哑,愿听风的人,终能重逢。”他问胡老三:“这诗是谁刻的?”胡老三望向西方,轻声道:“一个我再也没见过的人。她叫阿月,是我阿姊。四十年前,我追骆驼走失那夜,她正要嫁去敦煌。我没能赶回去送她出嫁,也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后来听说,她每年春日都去城外庙里祈福,求我平安归来……可我归来时,她已白发如雪,不识我了。”阿明沉默良久,终于明白,为何胡老三的琴声里总有雨。那不是沙海的雨,是思念的雨,是错过的雨,是四十年未停的忏悔。阿明将胡老三赠他的茉莉花种撒在井畔。此地干旱,极少有花能活。但他想,若来年春日竟有白花绽放,那便是胡老三的阿姊托风送来的回信。他每夜焚香,不求神佛,只愿那远在敦煌的女子安康,愿他们尚有重逢之日。前日,有商队自敦煌来,说中原安稳,边关无战事。那老妇人仍常去庙里上香,手中抱着一包茉莉花种,喃喃道:“弟弟若回来,见此花,便知我从未断念。”阿明听后,伏案良久,泪落如雨,竟不能成言。今夜,他坐在烽火台残垣上,第一次独自拉响那把胡琴。琴弓轻颤,弦音微涩,却在某一瞬,他忽然听见了——风,在琴弦上走路的声音。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大漠尽头,一轮朝阳升起,照见两个身影在沙丘上缓缓靠近。一个手持胡琴,一个捧着茉莉花种,彼此无言,却已懂得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风继续吹,琴声未断。庙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忽然抬头,望向天边,轻声道:“这般清光,合该共饮一壶茶。”她顿了顿,对着空荡的庙堂,温柔一笑:“阿弟,你听,风在琴弦上走路呢。”而远方,敦煌的月,正照进一座小庙的窗棂。:()墨染相思覆流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