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第3页)
可电视摄制组的卷土重来,偏偏就是要打破一切的宁静祥和。接连几天,摄制组不是把王洛宾拉出去拍外景,就是到寓所里取景实拍。
这一天,编导们说,要拍三毛访问洛宾的“戏”。三毛又充当了演员。编导一时来了灵感,为三毛设计了一套动作:身穿睡衣,蹑手蹑脚地走到洛宾卧室门前;再轻手轻脚地把从台湾带来的歌带放在门下——给清晨起床后的洛宾一个惊喜!
戏是好戏,可也完全是做“戏”。三毛已身不由己,忍耐着把“戏”演完。她把早已送给洛宾的磁带拿过来,礼物成了道具,按照编导的要求,如此这般地表演一番,让摄像师摄入镜头。
拍完这场“戏”,三毛就病了,卧床不起。她再也忍受不了被人摆弄的屈辱,但她又不能发作,只好闭门不出,拒绝见人。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楚折磨着三毛,她开始失望。一切的负面情绪都等待着一个喷薄而出的时刻。
那天三毛像往常一样下厨炒菜,王洛宾盛饭。依照往日的习惯,他给三毛盛了不满一碗。两个人对面而坐。正要举箸,三毛突然发难:“盛那么少,你要饿死我呀!”王洛宾大惑不解,面对着脸色煞白的三毛。
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道理,隐忍的情绪就像拉满的弓弦,既然已经不再克制,就非得把结局射向无可挽回的远方。
三毛近于歇斯底里地大叫:“我杀了你!”王洛宾更加莫名其妙,默默地坐等三毛的下一个动作。
三毛冲向客厅,拿起电话筒,找旅行社,订房间,订机票;继而收拾行囊,带着那只沉甸甸的皮箱,离开了王洛宾的家。离开的动作就像来时的莽撞一般,三毛那里可没有什么覆水难收。
就在这天晚上,三毛在旅行社的安排下,飞往喀什。
喀什噶尔的风,吹散了三毛心中郁积的阴云,冷却了三毛滚烫的心。两天后,当她再回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事后的王洛宾责怪三毛的脾气古怪。
三毛亦是承认。
人们猜疑是人生经历和观念形态的不同造成了无可逾越的鸿沟,毕竟忘年之交。而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何二人劳燕分飞,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正是因为相像,才这样生生扯断了情意。
三毛也好,王洛宾也好,在情感的位置上,都是强硬的给予者。看起来性情相同,理解彼此也容易一些,但实际上这样的相同性让他们越来越远,既然无法成为对方的填补者,那么就早一些散了吧。
三毛在宾馆抱住前来探望的王洛宾放声大哭。虽说这次还是没有学会迂回,三毛仍旧毫无保留地献出了感情,但她心里明白,这一面,就再没有以后了。
那是她历尽爱中浮沉之后的彻悟。
三毛离开了,王洛宾的生活突然塌陷了一半。人总是会被自己蒙蔽双眼,自少年始到年逾古稀,都不能幸免。与三毛的离别终于让王洛宾明白自己错过了一份多么宝贵的感情。他托鸿雁捎书,而收到的回信,竟是绝笔。
三毛在信中告诉王洛宾,自己已经和英国人订婚,叫他再勿挂念。即便阅历丰富如三毛,也还是撒了这样实在不高明的谎。
大概是因为衰老的缘故,王洛宾相信了三毛订婚的事情。他寄去了最诚挚的祝福,那颗终因疲惫而迟钝的心,也总算不必再为她而悬。
一九九一年一月五日凌晨,袖珍收音机里传来了三毛的死讯。毫无防备的王洛宾被猝然而来的噩耗击乱了方寸。
噩梦醒来,不得不接受惨痛的事实。
人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失去了才懂得宝贵,失去了才开始痛惜和悔恨。
王洛宾悲痛欲绝,泣不成声。才华横溢如王洛宾,当情郁于中,不能自已的时候,万语千言,都在一曲之间。
《等待——寄给死者的恋歌》
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
我却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再徘徊。
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
且莫对我责怪为把遗憾赎回来。
我也去等待,
每当月圆时,
对着那橄榄树独自膜拜你永远不再来。
我永远在等待,
等待等待
等待等待
越等待,我心中越爱!
成熟如王洛宾,成熟亦如三毛,本以为时间与磨砺早已将他们熔铸到刀枪不入,对待生活起伏或情感跌宕也都能泰然承受。而“情意”两个字,只如深冬清晨那散不走的浓雾,它厚重,又铺天盖地,拼命挣扎也早已置身其中了。
如今死者已安息,再没有人可以解出这段忘年之交的迷。然而,是倾慕也好,是陪伴也好,是理解也好,是成全也好,都曾因一个眼神而心动,因一句敷衍而神伤,因一次分歧而惊天动地。那些细枝末节的、难以查阅的琐碎,都因珍视而解读成心痛,刺疼了两个敏感又多舛的人。这份多舛与相识,亦是在三毛与王洛宾的一生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