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第2页)
但这次,老者还没完全打开心扉,只是淡淡地讲述了自己的作品和经历。彼时的三毛,还是用她那如歌如戏,如诗如画的风采,表达着这次她认真追寻王洛宾的巨大决心。这次的接触是短暂的,但王洛宾坚毅又不羁的气质,坎坷的人生况味,和那闪亮耀眼的艺术才华,无一不让三毛为之倾倒。
后人总会妄加揣测,认为这就是爱。可此中种种,包含着敬仰、爱慕、同情,连三毛自己也未必能讲明。
短短半日的相聚,三毛便要返台了。
王洛宾去宾馆送行。忘记了房间号的王洛宾只得局促地向前台服务小姐打听。他不曾料想的是,一句“找三毛”竟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男男女女,奔走相告,霎时间一摞摞大陆出版的三毛作品便堆在了三毛身旁,无数人围着等她签名。而前来送行的王洛宾却被热情的人群逼得窘迫,只得告辞。
三毛从人群中挤出来,朝着远去的王洛宾喊着:“给我写信啊!回去就写,我到了台湾就能看到你的信!”
王洛宾不禁回头张望,那个女人带着鲜艳明媚的色彩,热烈地扑面而来。对于富有才华的人,相互吸引就是这么的水到渠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起初都在克制的二人,自此便一发而不可收拾。
海峡两岸,鸿雁传书。
不到一个月,王洛宾就收到了三毛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洛宾:
公元一九九○年四月二十七日,万里迢迢,为了去认识你,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没法抗拒的。我不要称呼你老师,我们是一种没有年龄的人,一般世俗的观念,拘束不了你,也拘束不了我。尊敬与爱,并不在一个称呼上,我也不认为你的心已经老了。回来早了三天,见过你以后的路,在成都,走得相当无所谓,后来,不想再走下去,就回来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没有办法。照片上,看我们的眼睛,看我们不约而同的帽子,看我们的手,还有现在,我家中蒙着纱巾的灯,跟你爱的都是一样的。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在这一点上,我是自由的。上海我不去了,给我来信。九月再去看你。寄上照片四大张一小张,还有很多。每次信中都寄,怕一次寄去要失落。想你,新加坡之行再说,我担心自己跑去不好安排。秋天一定见面。
三毛
面对三毛炽热的感情,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王洛宾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王洛宾写信给三毛,委婉表达自己的彷徨:“萧伯纳有一把破旧的雨伞,早已失去了雨伞的作用,但他出门依然带着它,把它当作拐杖用。”
王洛宾自嘲而诚恳地说,他就像萧伯纳那把破旧的雨伞。之后,王洛宾减缓了给三毛写信的时间。为此,三毛匆匆来信,责怪王洛宾:“你好残忍,让我失去了生活的拐杖!”
是年,八月二十日,王洛宾收到三毛从北京发来的一封加急电报:八月二十三日(CA0916班机)请接平。
寥寥数字,却载了一颗急切的心。
刚刚为电影《滚滚红尘》补写完旁白的三毛,带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盛满了她长期居住所需的衣物飞往乌鲁木齐。三毛明白,再高洁的爱,再难以名状的情,终是要归于凡尘的。把爱过成日子,就像把情写成歌,这是可以日夜相伴的妥帖。
所以这次的三毛没有像往常一样请旅行社安排行程,她是用回家的姿态和期许,孤注一掷地奔向乌鲁木齐的。在过尽千帆的三毛眼里,爱开始变得简单,正如她已经经历过,而现在终于再次向往的一件事,那便是相依为命。
好友赵宁在三毛临行前问她计划什么时候返台,她悠悠地说:“很久很久……”
而世界上总是有经历千遍也无法预知的事情,譬如总会重重摔下的期待。
一九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三毛搭乘的飞机缓缓降落。怀揣着满满的期望,三毛在心里计划着这次的相聚。她只为一人而来,所以这该是一次偃敛了风波的私人旅行。
机舱门打开,西装革履的王洛宾早已在等待迎接。
然而与此同时,一群扛着电视摄像机和灯光器材的人,突然一拥而上。荧光闪烁中,王洛宾递上了一束鲜花。想转身躲回机舱的三毛发觉为时已晚,她已经处在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三毛的阴沉的表情映在大小镜头上,“我抗议”,她低声说。
王洛宾向她解释,乌鲁木齐的几位年轻的电视新闻工作者,正在筹划一部反映他音乐生涯的纪实性电视节目。从三毛的电报得知了她要到来的消息时,编导人员便精心策划了这一场迎接三毛的“戏”。
三毛的美不属于镜头。那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洗练和智慧,又是一种不忘初心赤诚相待的生命姿态。就像王洛宾也不属于那一身西装革履,他是一路西进高歌的孤胆英雄,是时代风口浪尖的弄潮浪子。
而这一次的矛盾,似乎也埋下了二人日后分道扬镳的种子——三毛从来都是为爱而爱。带着满腔的爱意而来,更多的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要做感情的强者;而王洛宾的身后,也会因为他的光芒而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沉浸在自己的才华横溢中,品尝着自己以爱之名赋予周身万物的意义。
但三毛不愧是见多了世面,什么境况,她都可以安然化解。既然是为王洛宾而来,那就不让他扫兴,为了他牺牲自己,那也是成全了自己的初衷。
三毛努力摒除心头的不悦,露出疲倦的微笑,说:“对不起!”之后,她便很快就驾驭了自己的角色,她怀抱鲜花,和王洛宾并肩挽臂地步下舷梯,在掌声中接受了十多名少年的献花。
虽说是万水千山走遍,但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还真是头一遭。待到终于钻进汽车,把纷繁杂乱的世界隔绝在窗外的时候,三毛急不可待地点燃了一支香烟,遁入片刻的自由与宁静。
终于到家了。那是三毛几个月以来心向往之的归宿。
人还在台北时她就写信给王洛宾,希望这个寓所里有她的一个角落,即使睡在沙发上也是无限快乐。王洛宾知道后没有丝毫的怠慢,从未置办过家具的他,请自己的学生陪同,到乌鲁木齐的家具市场选购了一张当时最流行的单人席梦思床、书桌、台灯和一套新被褥。
三毛的皮箱里有一套十分精美的藏族衣裙。这是她在尼泊尔旅行时特意定做的。三毛对那个故事相当熟稔,以为俊俏的藏族女孩卓玛,只消轻轻的一鞭,就让当时年轻的王洛宾为之钟情不已,而后才诞生了传遍大江南北的《在那遥远的地方》。
三毛轻挽发髻,穿起藏式衣裙,要和王洛宾的才情交相辉映。
他们商议如何布置房间,如何搭配地毯。三毛设法让这所宽大清冷的寓所充满生机,让王洛宾重新焕发昔日的光彩。
陪伴就这样铺展开来。三毛陪王洛宾听音乐,从他的作品,到台湾的民歌,再到现代摇滚,三毛想为他打开一扇新的窗户,看看民族音乐之外的广袤天地。他们各骑一辆自行车,徜徉在乌鲁木齐的大街小巷,进出百货公司、瓜果摊、菜市场。
她要普通人的柴米油盐,就像时光场景又退回撒哈拉,缱绻而平凡。而且同为创作者,她也深深地知道,这些生活的背后,才有真实动人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