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第3页)
是六年了,分别后六年,又重新在一起的六年。
时间是如此乖戾又多情的眼睛,每分每秒都走得如此恋恋不舍。
六年结婚纪念的那一天,荷西没有按时回家,三毛担心坏了,下楼找荷西的时候却见着荷西回来。他递给三毛一个红绒盒子,三毛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罗马字的老式女用手表。
三毛端倪表的时候,正想开口,荷西就喊了起来:“你先别生气问价钱,是加班来的外快……”
结婚六年之后,终于有了一只手表。而这只表,是三毛的荷西多下了那么多小时的水,辛辛苦苦挣钱买来的。
“以后的一分一秒你都不能忘掉我,让它来替你数。”荷西走过来,双手在三毛身后环住她。
又是这样不祥的句子,让人心惊。
那一夜三毛迟迟不能睡下,她想起过去的往事,竟然情难自禁,推醒了荷西,说:“荷西,我爱你!”
荷西也醒了,他被三毛的话惊住了,渗出了眼泪。
那句荷西等了十二年的话,三毛终于说出口了。
这种恐怖的预告让三毛分分秒秒都惧怕自己会离开荷西,她预言了自己的死亡,预言了自己的身体抱恙,甚至告知荷西,如果自己走了,定要娶一个温柔的女子。
只是荷西不明白,他不懂得三毛的忧虑和无缘由的恐惧,只是给出了他的承诺:“要是你死了,我一把火把家烧掉,然后上船去飘到老死。”
而此后,这份爱情的一分一秒都是恐惧、都是不舍、都是牵挂,噩梦从不曾离去,它悄悄地潜进三毛的梦,然后等待命运的揭示。
荷西不再说什么,只是说这美丽的岛对我们不适合,快快做完第一期工程,回家去的好。
只有三毛明白,是有大苦难要来了。
那一年,他们没有过完秋天。
后来台湾《读书人》杂志向三毛发来约稿:《假如你只有三个月可活,你要怎么办?》,三毛没有理会,只顾着揉面给荷西包饺子,荷西却一个劲儿追问。
到了最后荷西突然环住三毛的腰,整个眼睛都充满了泪水,他说:“你不死,你不死,你不死……”三毛被荷西的话怔住了,又实在心疼他的眼泪,就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跟他说话。
“那么我们怎么样才死?”三毛问荷西。
“要到你很老我也很老,两个人都走不动也扶不动了,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一齐躺在**,闭上眼睛说:好吧,一齐去吧。”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一齐赴同一处墓穴,与山川日月为伴,与草木枯荣为伴,生生世世都不分离。
后来三毛的父母来欧洲旅行,绕道到西班牙来看望三毛夫妇。
在与三毛父母见面之前,荷西的心情非常紧张。在此之前三毛教了荷西很久如何喊出“爸爸”“妈妈”这两个名词,荷西一直苦练也说不清楚。可去机场接机时,他见到三毛父母竟然流畅地喊出了“爸爸!妈妈!”,这让三毛惊讶不已,感动地捂住脸恸哭。
有一天的在餐桌上,荷西用很生涩的中文同三毛的父亲说:“爹爹,你跟ECHO说我买摩托车好不好?”三毛被荷西喊得爹爹再一次惊住了,这是她在家里时候喊父亲的名词,如今却从荷西嘴里喊了出来,一个西班牙人,英语尚且说得不通畅,却能够喊出这么流利的中文词汇,三毛又一次哭了,她为荷西与自己父母不断增进的情意所感动。
荷西与三毛父母相处的一个月,让他尝到了浓厚的家庭氛围,他喜欢这样团聚热闹的日子,这样的氛围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于是跟三毛提议要一个孩子。三毛拒绝了荷西的提议,一来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好,二来现在的经济条件也不足够。
只是三毛并没有想到,这竟然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恨。
三毛父母离开的时候,荷西恋恋不舍与他们道别。三毛陪同父母辗转去欧洲旅行,荷西一个人留在家中。
走的那一天,荷西迟迟不肯离去,那是一架小型的螺旋桨飞机,荷西就站在外面的花丛里拼命跟三毛招手。旁边坐着一个太太,她问三毛,那是你的丈夫吗?三毛说是。太太很礼貌地递给三毛一张名片,上面却写着“某某的未亡人”。
三毛怔住了,她的手颤抖起来,这张名片的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心里莫名地难过起来。
她想起来她的恐惧,她的梦,她的征象,想到这些三毛疯了一样看向窗外,她要寻找她的丈夫。
爱而生惧,惧而生怖,离而生苦,苦海无边。
正是因为懂得了彼此的意义,知道了爱情的珍贵,面对每一次分别才会更加歇斯底里、深刻、饱含回忆。那么想来,在一起和分开都成了符合逻辑的、必须的过程,就好像三毛事先就知道了会在一起,也早就料到会分离。
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两天之后,自己也成了名片上写的那样的“未亡人”。
两日后,一九七九年九月三十日,伦敦时间半夜一点钟。
敲门声急促地响了起来,三毛心里有很不好的预兆,觉得是荷西出了事。来通知她的英国太太极力想让三毛保持冷静。
可是怎么能冷静下来,三毛的天塌了,她听不到周围的人在讲些什么,脑子里嗡嗡地响,然后她听到那句刺耳的:“他们正在寻找荷西的尸体”。
就是这样,一次分别竟然成了万劫不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