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相濡(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夫妻两人失望地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这一年冬天,荷西与三毛搬到了丹娜丽芙岛十字港。

三毛仍旧靠着写作来赚些生活费,荷西也找到了好的差事,在丹娜丽芙岛参与修建一个未来的海边景观。

荷西在海边租了一个小公寓,有阳台,还有一间宽敞的卧室。平日荷西在水下作业,三毛就在阳台守望。海天一色,空气怡人,生活宁静安稳,三毛感到非常幸福。

加之三毛的稿费有所提高,荷西的工作收入也比较稳定,两人不用再饱受分离的痛苦,在丹娜丽芙岛的日子,他们的生活变得宽裕平稳。

临海的房子可以看到月亮,临着窗,灿灿的黄,日子又一天天地饱满起来,多喜人。

阅历与磨难让三毛成为知足感恩的人,她不再是弱冠年华,心地亦慢慢丰盛。她开始露出柔软脆弱的自己,接受关怀。荷西愿意做这样的守护人,三毛也乐意接受,于是渐渐少了独自的秘密、不从言说的伤怀,以及困囿。情爱如三毛亲手画梦,亦许短暂,亦许未知,却都懂得珍惜忍让,便足矣。

荷西工作的时候,三毛也常去逛街,那段日子她一直是扎辫子的。全十字港的店铺大半认得三毛,那一带的中国人是极少的。

有一天三毛发现店铺里有卖台湾产的划船女娃,店员小姐也见着三毛,便说:“喂,你看,这个娃娃也绑辫子吔。跟你好像。”三毛是没有剩余的钱将这个自己的“妹妹”带走的,等到她回到家跟先生荷西讲这个娃娃的时候,讲得绘声绘色,讲完也不说什么就自顾去**看书了,她仿佛只是需要有那么一个人听她讲讲她那隐晦的乡愁。

那段时间日子温柔如水,离开了恶劣的沙漠环境,三毛也开始用心经营自己的爱好,学起了烘焙蛋糕。可是又怕自己吃胖,于是每天烤一个出来,也不吃,就放在桌子上等荷西回来吃。蛋糕的样子都不相同,荷西非常喜欢吃,每次都吃个精光。

就在三毛讲完了那个划船女娃以后的几天,她自己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她在下午时候和往常一样去开烤箱,准备给荷西烘焙蛋糕,可是当她打开烤箱的时候,却看到了那条船稳稳地坐在烤箱里。三毛抓起来一看,那个娃娃的脚底给画上了圆点点,小船边是荷西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一九七八—ECHO号。

这段相处的日子,就像一本轻松的情景戏。把爱情谈得接地气,会让演的人和看故事的人都舒适。只是接地气的爱情不好演,那意味着它得深刻、温暖、诚实、尽心尽力。

所以说,荷西也好,三毛也好,都是多么优秀的爱情“演员”。

后来三毛去邻居比利时老太太家去,借了一个鱼形图案的模子来,她做了一个大大的鱼形蛋糕。

等荷西下班回来时,三毛也不说什么,只是低头去穿鞋子,说要一个人去散步,就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女孩,提着诡异多端的小心思,不想当面被人戳破,又希望得到惊喜。

于是那个饭桌上,留着一条好大的鱼形蛋糕,旁边的ECHO号静静地泊着。

等三毛从图书馆借了书再走回家时,荷西睁大了眼睛对她说:“了不得,这艘小船,钓上来好大一条甜鱼,里面还存着新鲜奶油呢。”

时光如此往复有多好。

人造海滩的修建工程,历时一年,返程大加纳利前,正赶上除夕夜。

在丹娜丽芙岛的除夕夜,荷西带三毛来到人造海滩上,子夜钟声敲十二响的时候,荷西将三毛抱在手臂里,说:“快许十二个愿望。”

三毛心里重复着十二句同样的话:“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相爱的两个人,在跨过年岁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对方的身体里,他们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十指相扣,轻轻地亲吻。三毛被这样甜蜜的幸福所负,竟生出一丝悲伤,她能够记得新年愿望的下一句,“千里共婵娟”,这不是好的征象,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牢牢地牵着荷西的手,恨不得一生一世都这样走下去。

而三毛那颗赤诚浓烈的心,却在一个新年刚刚来临的第一个时辰里,因为幸福满溢,而怕得有一些悲伤。

如果爱一个人的境界,永远都停在望梅止渴时,不亲近、不接纳、不熟知,就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惧怕分离与磨难,曾经觉得爱是肆无忌惮,此时此刻也才明白,爱是肆无忌惮后再徒增出的感伤。

荷西与三毛回到大加那利岛,第二天荷西就去到拉芭玛岛报道,开始了他的新工作。这一次他没有留下三毛一个人,他让三毛过去同他一起,哪怕生活拮据一些,租不到昂贵的房子,可两个人至少是在一起的,这比什么都紧要。

也是这段旅程,从一开始的时候,三毛就又有了征象。

说事后补的后话是假的,说不科学也是假的,像“珍妮”,像“死果”,像拉芭玛岛的灰蓝色火山,三毛总是能先知先觉地触到一些类似于灵异的东西,我们姑且不去解释,有些或者根本解释不通,然而那些事情在当初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三毛的生活中,也是从这之后,三毛的心境大有转变,她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三毛落地拉芭玛岛的时候,看到那里的灰蓝色火山,她当即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儿,却又讲不出是哪里出了错。即使站在空旷的大厦里,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被无边无际的惊慌与惧怕淹没上来。有时候又感觉到周围的人很多,却不能与他们交谈,这里面没有荷西,三毛只觉得这些人是来送别自己的,后来甚至好似有声音传过来,它说:“你要上路了。”可是周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三毛怕极了,可是叫不出声,每一个步子都是空的,那些周遭的影子正在渐渐往后退,慢慢地飘着,慢慢地散去。

这一次,三毛预感到的,是死亡。

她悄悄地找到当地法院,立下了自己的遗嘱。

而这些,荷西全然不知。

他只知道他的妻子温柔又勤劳,中午买了点心和新鲜的水果,来到海边等待自己,等到一上岸,三毛就走过来,轻轻吻一下荷西。午饭吃完了,两人再深深一吻,荷西潜入水下作业,三毛就坐在岸边看着海水,久久不肯离去。

岛上的日子岁月悠长,时间也如白驹,悄然而过。

后来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了三毛,她骑着自行车进去的时候,总是有人喊:“今天在那边,再往下骑……”三毛的车子还没骑完偌大的工地,那边岸上助手就拉信号,等三毛车一停,水里的人浮了起来,三毛跪在堤防边向荷西伸手,荷西早已跳了上来。

岸边的助手总会望着这一对痴情的恋人,后来他好奇地问三毛:“你们结婚几年了?”可三毛却紧张地看着海水,荷西已经渐渐不见了,这让三毛感到心慌,她慢了几拍,答道:“再一个月就六年了。”

“好得这个样子,谁看了你们也是不懂!”助手答得干脆,满脸都是欣羡的神情。

幸福总是多生事端,如此被欣羡着,才更多了惧怕出来,太过美好幸福,就怕如何努力如何拼命,都会抓不住。而这份漏空,这份离别,哪里是三毛能够承受的。那段日子,她什么也不做,每天听到荷西下工回来的急促脚步声就觉得欢喜,明明上一秒还是在一起,明明好好地做着夫妻,竟然也会在一分钟的分别后就魂牵梦绕起来。

六年了,回家的荷西仍旧是跑着回来的,那么心急见到在家里等待他的妻子。三毛说:“不能慢慢地走吗?”六年一瞬,结婚好似是昨天的事情,而两人已共过了多少悲欢岁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