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第5页)
三毛接过荷西的礼物,一层层打开。是一副完整的骆驼头骨。两个骷髅的眼睛是一对大黑洞,骨头很完整地合在一起,一大排牙齿龇牙咧嘴对着三毛。
这是一份极为珍贵又来之不易的结婚礼物,它不是三毛初愿的鲜花,却以最最意外的惊喜打动了她的心。荷西捡到这幅完整的头骨是极艰难的,三毛当然也懂得,那么辽阔深远的沙漠,要走多少路忍耐多少炎热与干渴,才能找到这样一副完整的礼物。这不是昂贵的房子,也不是优雅的珠宝首饰,却饱含了荷西的深情与心意,这样的心意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他不需要三毛扣押整个青春,也不需要她承诺日后相夫教子;他给的爱是自由的天然的,对三毛的期许也是自由的。三毛甚至向荷西宣言,说婚后依旧要我行我素,荷西却笑了笑,满口答应,说我就是要你我行我素,失去了你的个性和作风,我何必娶你呢。
或者正如三毛所言:“我们是终身相伴却有孑然自由的两个人,不过是希望结伴而行,对彼此都没有过分的要求和占领。”
只有这样的荷西,才能彻底虏获三毛的心。
我只是感觉冥冥中都有安排,感谢上帝,给了我六年这么美满的生活,我曾经在书上说过:“在结婚以前我没有疯狂的恋爱过,但在我结婚的时候,我却有这么大的信心,把我的手交在他的手里,后来我发觉我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我仍要说我对这个婚姻永远不后悔。所以我认为年龄、经济、国籍,甚至于学识都不是择偶的条件,固然对一般人来说这些条件当然都是重要的,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彼此的品格和心灵,这才是我们所要讲求的所谓“门当户对”的东西。
六点钟结婚,荷西与三毛匆匆忙忙地挑起了衣服。
荷西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还把平日留惯了的大胡子也认真地修了修。三毛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细麻布长衣服,荷西很喜欢,不停对三毛说:“很好!田园风味,这么简单反而好看。”
三毛把头发披下来,戴一顶阔边草帽,帽子上没有花,便插了把厨房拿来的香菜。然后走四十分钟的路程去镇上法院。三毛这样描述当时的心情:
那时候,我们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床架,没有衣柜,没有瓦斯,没有家具,没有水,没有电,没有吃的,没有穿的,甚而没有一件新娘的嫁衣和一朵鲜花。
而我们要结婚。
结婚被法院安排在下午六点钟。白天的日子,我当日要嫁的荷西,也没有请假,他照常上班。我特为来回走了好多次两公里的路,多买了几桶水,当心的放在浴缸里存着——因为要庆祝。
为着来来回回的在沙漠中提水,那日累得不堪,在婚礼之前,竟然倒在席子上睡着了。
接近黄昏的时候,荷西敲门敲得好似打鼓一样,我惊跳起来去开门,头上还都是发卷。
没有想到荷西手中捧着一个大纸盒,看见他那焕发又深情的眼睛,我就开始猜,猜盒子里有什么东西藏着,一面猜一面就上去抢,叫喊着:“是不是鲜花?”
这句话显然刺伤了荷西,也使体贴的他因而自责,是一件明明办不到的东西——在沙漠里,而我竟然那么俗气地盼望着在婚礼上手中可以有一把花。
打开盒子来一看的时候,我的尖叫又尖叫,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喜悦了荷西的心。
是一副完整的骆驼头骨,说多吓人有多吓人,可是真心诚意地爱上了它,并不是做假去取悦那个新郎的。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份礼物。荷西说,在沙漠里都快走死、烤死了,才得来这副完全的,我放下头骨,将手放在他肩上,给了他轻轻一吻。那一霎间,我们没有想到一切的缺乏,我们只想到再过一小时,就要成为结发夫妻,那种幸福的心情,使得两个人同时眼眶发热。
法院里的人个个西装领带,只有荷西与三毛,如此的随意又舒适。
婚礼上,法官叫:“三毛女士。”
三毛条件反射地问:“什么?”
是如此的紧张又纯真。
而荷西,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抖起来。再看看法官,他显然是更加紧张,这是沙漠第一次有人来公证结婚。等到法官问三毛:“你愿意做荷西的妻子吗?”三毛明明知道她该回答“是”,而她却回答成了“好”。
最后进行完仪式,法官宣布两人成婚,荷西与三毛都很兴奋,欢呼雀跃。结果三毛手上光光的,原来那个法官太紧张了,竟然都忘记了让他们交换结婚戒指。
三毛着急了,喊荷西说:“我的结婚戒指呢?”荷西迅速摸出戒指,说着在我这里,也不等三毛给自己套上,就匆匆戴在手指上,然后奔出去找法官要户口簿。
人生中第一次的婚礼,三毛的婚礼,荷西的婚礼,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慌乱中结束了。
甚至是多少年后,当初的紧张心情仍旧历历在目,快马加鞭催化的爱情如今修成了正果,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甜言蜜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彼此,而后便是一起慢慢老去。
荷西提议在镇上的国家旅馆住一天,三毛却觉得太过浪费,她想省下那可以买一星期菜的住宿钱,于是两人又牵着手走过沙地回家。
荷西开玩笑地说:“你也许是第一个走路结婚的新娘。”
早就过了不分青红皂白交付自己的年纪,又是历经了坎坷的人,三毛自然不会轻易以摧毁自己为代价来成全一段婚姻,来让自己心甘情愿留下来。而此刻,她不用再千方百计应和爱人的脚步,也不用被责任与承诺束缚,她成了一个真正的自由人。
是荷西的爱,让三毛真真正正地自由起来。而这一刻,他们的“自我”从彼此的世界消弭了,此刻所有的爱都不再需要哺乳,它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习惯,成了三毛与荷西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的心动。
为爱庆生,以时光与万籁来祝贺——他们真正地在一起了,彼此融合,不再分离。
婚后六年荷西过世,三毛把当初荷西送给他的结婚礼物——完整的骆驼头骨,带回了台湾,还为它拍摄了照片,三毛说:“这副头骨,就是死,也不给人的,就请它陪着我,在奔向彼岸的时候,一同去赴一个久等了的约会吧。”
骤然又想起荷西曾问过三毛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三毛回答:“顺眼的千万富翁也嫁,不顺眼的亿万富翁也不嫁,如果是你能吃饱就行,还可以少吃点。”
而后来,她的爱人先于她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留下的爱,依旧倾注在三毛每一寸血肉里,滋养她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