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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是一万元,约合人民币1400多元,这是不包含水电的。这里的水贵得要命,还要去市政府申请才可以有。
三毛被家里的环境搞晕了,她决定重新改造一下这里,便提议出去买冰箱和食物。
出门的一路,三毛都拎着她的枕头套,路过沙地、坟场、汽油站,等到天色都黑了,才终于到了镇上。
说是镇上,其实就是市政府,是撒哈拉沙漠的行政与城镇中心。这里有银行、法院、邮局,也有好几家商场,荷西公司的总办公室也在这里。闪着绿光的是酒店,漆黄土色墙面的是电影院。也有一排整齐的公寓,有很大的白房子,里面有树木,有游泳池,也有音乐,这是总督的家和军官俱乐部。也有一个像皇宫的城堡,那是国家旅馆,是给政府人员住的。
镇上是殖民地白人的生活范围,三毛与荷西的住处叫作坟场区,撒哈拉威人住在镇上和镇外。这里是有计程车的,牌子居然是奔驰牌。
日子就这样,在新鲜感与贫瘠里忙忙碌碌地开始了。
三毛与荷西在镇上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只很小的冰箱,一只冷冻机,一个煤气炉,一条毯子。等到付钱的时候,三毛打开她的枕头套,拿出钱来。荷西很惊讶地看着三毛,他显然不知道这个枕头套里塞了满满的钱,只听到三毛说:“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也来付一点。”
是在国外生活久了养成的习惯,AA算不上,却也会力所能及去多付出一些,不愿意贪别人的小便宜。
人格的重要性在三毛眼里是不可忽视的,这一点从她在台湾或者踏出国门,都依旧秉承着,誓要做一个独立又自强的人。
只是荷西不能够理解,他看到塞满了钱的枕头,心想三毛毕竟是女子,恐怕是吃不了苦的,于是绷着脸看着三毛,说:“我想——我想,你不可能习惯长住沙漠的,你旅行结束,我就辞工,一起走吧!”
三毛不明白荷西的意思,于是追问原因,荷西又说:“你来撒哈拉,是一件表面倔强而内心浪漫的事件,你很快就会厌它。你有那么多钱,你的日子不会肯跟别人一样过。”
三毛这才明白了荷西的意思,于是跟他保证以后不再花父亲给的钱,还把这些钱存进了中央银行的定期存户,要半年后才可动用。荷西说以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都要靠自己的工资维持,好歹都要过下去。
三毛是有些生气的,这么多年的独自漂泊,这么久的相识,就为了这么一点钱,竟然被荷西认作虚荣的女子。只是又碍着荷西的面子,到底也是自尊心强的男子,大抵也是觉得让女友花钱丢了面子。
去撒哈拉的第一晚,三毛缩在睡袋里,荷西包着薄薄的毯子,在近乎零度的气温下,他们只在水泥地上铺了帐篷的一块帆布,就这样靠着冻到了天亮。
这是三毛来到沙漠的第一日,匆匆碌碌又充满好奇。只是这个夜晚依旧有些清冷,说不出是温度还是心的缘故,不过也好,正因为如此,才让爱再一次有了可乘之机,让一桩桩回忆重演,让一帧帧往事浮现。
第二天早晨,荷西与三毛去镇上法院申请结婚的事情。
这时候荷西与三毛才知道,文件申请起来是多么复杂。他们两个的婚姻,涉及好几个地方的外交部文件,台湾的、台湾驻西班牙机构的、西班牙外交部的,这些文件全部办好之后,再到阿雍小镇做登记处理,然后发还马德里的原籍做公告。处理这些文件,差不多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然后继续去准备家居用材,三毛买了一个价格贵得没有道理的床垫,荷西在市政府申请送水时,她又买了五大张撒哈拉威人用的粗草席、一个锅、四个盘子、叉匙各两份、刀,又买了水桶、扫把、刷子、衣夹、肥皂、油米糖醋……
东西贵得令人灰心,直到最后三毛握着荷西给的薄薄一叠钱,实在不忍心继续买下去。
三毛向撒哈拉威人的房东借了从沙漠里打来的水,第一顿饭煮出来是咸的。尽管忙忙碌碌买了一些家具,但是房间依旧是空****,只有地上的五张撒哈拉威的席子。房子天窗上有一个洞,撒哈拉威的小孩会过来玩耍,从上面探出头来。
荷西为了赚更多的钱,夜以继日的工作,他工作的磷矿工地,与他们租的房子有近一百公里来回的路程。于是那个家,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男主人,平日荷西下班了赶回来,夜深了,再坐交通车回宿舍。
白天三毛一个人去镇上,午后不热了也会有撒哈拉威邻居过来聊天。
生活依旧要继续的,荷西不在的时候,三毛就撑起了这个家,她在炎炎烈日下走很远很远的路去镇上。后来,经过外籍军团退休司令的介绍,三毛常常跟着卖水的大卡车,去附近几百里方圆的沙漠游玩。夜里她就自己搭帐篷睡在游牧民族的附近,因为有军团司令的关照,没有人敢动她。
夜里的沙漠荒凉又寂静,黑色像温柔的兽乖乖躺在三毛身边。以月为枕,披星入眠,大概就是三毛当时的写照吧。
有时候,三毛也带了白糖、尼龙线、药、烟之类的东西送给一无所有的贫困居民,她是好客的,为人又热情爽朗,在当地很多人都喜欢与三毛交流,同她做朋友。
生活慢慢变得热闹,只是荷西白日都是不在的,三毛一个人学会了在沙漠的生存本领,她说:“只有在深入大漠里,看日出日落时一群群飞奔野羚羊的美景时,我的心才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枯燥和艰苦。”
沙漠的日子远没有三毛想象中那么浪漫,即便此时有了爱人荷西,可他却要忙碌于工作不能常陪伴在三毛身边。一望无垠的沙漠,孤孤单单的行者。生活的重担与琐碎让三毛心力交瘁,譬如买日常用品,譬如买水,三毛在文章里这样写过:
灼人的烈日下,我双手提着水箱的柄,走四五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提十几步,再停,再走,汗流如雨,脊椎痛得发抖,面红耳赤,步子也软了,而家,还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似乎永远不会走到。
提水到家,我马上平躺在席子上,这样我的脊椎就可以少痛一些。
有时候煤气用完了,我没有气力将空桶拖去镇上换,计程车要先走路到镇上去叫,我又懒得去。
于是,我常常借了邻居的铁皮炭炉子,蹲在门外扇火,烟呛得眼泪流个不停。
在这种时候,我总庆幸我的母亲没有千里眼,不然,她美丽的面颊要为她最爱的女儿浸湿了——我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里,掌上明珠似的扶养大的啊!她一定会这样软弱的哭出来。
我并不气馁,人,多几种生活的经验总是可贵的事。
结婚前,如果荷西在加班,我就坐在席子上,听窗外吹过如泣如诉的风声。
家里没有书报,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吃饭坐在地上,睡觉换一个房间再躺在地上的床垫。
墙在中午是烫手的,在夜间是冰凉的。电,运气好时会来,大半是没有电。黄昏来了,我就望着那个四方的大洞,看灰沙静悄悄的像粉一样撒下来。
夜来了,我点上白蜡烛,看它的眼泪淌成什么形象。
大漠的生活是孤绝的,生活的艰苦与贫瘠让当初一切的幻想都成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