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学(第8页)
三毛对间的女孩子,是一个正在念教育硕士的勤劳学生,她每晚做功课打字,有时候甚至要到深夜两点钟,三毛心里暗暗钦佩她的用功,便也习惯了这种打字方式,并没有告知对方。只是每次都要等到邻居打字完毕了,三毛才能安静下来好好读一会儿书。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很久,三毛并没有去打扰她,只是默默遵循着这个时间表,不去多计较。
三毛懵住了,转过头看了看那盏桌子亮着的小台灯——它的光太微弱了,是实在不可能影响别人一整夜睡眠的。
这时候的三毛早已不会忍气吞声,更何况明明是对方无理取闹在先,三毛直了直身子,说:“你不是也打字吵我?”
对方依旧不示弱,说:“可是,我现在打好了,你的灯却不熄掉。”
三毛笑了,恶狗咬了她,她绝不会惧怕,也不会去反咬狗,她说:“那么正好,我不熄灯,你可以继续打字。”
毫不示弱又咄咄逼人的三毛小姐,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有了自己的人格与处事方式。并不会去为难别人,甚至本能上依旧有一些谦让的中国特质,只是当危难来临了,当枪指了过来,她是丝毫不会退缩的。即便有些话带着性情与冲动的成分,也会在维持自己权益的前提下,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样的道理三毛早就谙熟了,于是她更懂得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信条。
还有一次,是关于一个罗曼蒂克的月光下分账。
那时候有个法学院的男同学约三毛出去喝咖啡,喝完了咖啡男同学并没有征求三毛意见就把车开到了校园的湖边。然后停车,开音响,手很自然地圈住了三毛。
三毛拿开他的手,把车窗打开,又把音乐关掉,就那么定睛看着他,说:“对不起,我想你找错人了。”
男同学很干脆,将三毛送回宿舍,临别前又问:“下次还出来吗?”
三毛摇摇头,笑笑。男同学又开口说:“你介不介意刚刚喝咖啡的钱我们各自分摊。”
三毛很友好,点点头,马上打开皮包把钱付给他。
在夜色美丽的校园里,在晶莹的月光下,刚刚还在约会喝咖啡有说有笑的两个人,如今正为了最后一次见面而分摊一杯咖啡的钱。
三毛是不会示弱的,给钱很简单,只是以后不要再浪费她的时间罢了。
又有一天,三毛跟女友一起吃午饭,她们各自买了夹肉三明治,女友又叫了一盘炸洋葱圈。等到三毛吃完准备付账的时候,女友把洋葱圈推过来,说:“我吃不完洋葱圈,分你吃。”
三毛自然是吃光了剩下的洋葱圈。等到最后付账的时,女友把洋葱圈的钱一分为二,让三毛付一半的钱给她,因为最后剩下的一半是三毛吃掉的。
三毛同意,没有多说一句,按照女友的意思付款了。
也有一对经济条件很好的美国夫妇,她们在山坡上有一幢美丽惊人的大洋房,在镇上也开着自己的成衣批发店。
三毛气得要跳起来了,看来认女儿是他们两个人事先好久就商量的,可是竟然没有人问一句她是不是愿意。
三毛挤出一些笑,问:“做女儿总是有条件的啊!”
美国夫妇说:“你不要结婚,你跟着爹地妈咪一辈子住下去,我们保护你。做了我们的女儿,你什么都不缺,可不能丢下了父母去结婚哦!”
那时三毛的经济并不宽裕,无论是从西班牙到德国,还是现在到了美国,她的生活都是拮据简朴的,如今这么富裕的人家要认她作干女儿,这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事情吧,财富、保护、温暖,从此富裕平顺,不再饱受异乡的相思和孤苦。
只是到了三毛眼里,这样的财富竟然全如粪土。这样残酷的养儿防老,却是需要一个女孩子用全部的青春来换取。他们想用遗产来交换一个人的青春,还觉得这样的做法全然是有道理的。
三毛的脸色很难看,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说:“再说吧!我想走了!”
三毛走在雪中,黄昏时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有些大,她紧了紧身子,把手插进口袋里。这段异国的路,一个人走了那么久,也不觉得心酸。只是都已经那么久了,还是不能习惯和接纳外国人的思维方式,在每一个国家总是会遇到与人相处不融洽的问题。
三毛困惑了,究竟是自己的性格太过于柔顺,还是在待人处事时太不懂得谦让。去赢得别人的尊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人人都不设防不抵抗,那外人岂不是次次都长驱而入吗!
人皆如此,在付出的同时,早已盘算好索取回报。无论是外国人,还是身处外国的中国人。
三毛终归是没有妥协的,她无法背着自己的心意去迎合,也无法讪笑着接受带着目的的“好意”。甚或,这好意便是一种交易。于是,她拒绝任何没有理由的爱,拒绝亏欠他人。
而这种坦**,一直贯穿了她整个人生。这或许就是她出国这些年最大的收获。在人情往来中,干净持守。不背负太多期望,也不为几斗米动容。
这时的三毛,仿佛是一个战士,不惮于秩序和形式,不逆来顺受,也不陷于进退的胶着状态。对世间抱有敬畏与恩慈,孤身一人,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去迁就和强求。最后是,心如明镜。这就是最好的状态。
没有逢迎与吹嘘,也没有亲朋与酒意。潇洒得好像一切对谈都是形式主义。骨子里还是桀骜的,锋利的,却又带着温顺与柔情。一点都不突兀。处理任何人事都是利索的,甚至不留情面的,这也省去了日后互相拉扯的可能。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她又是极爱自己的。
你不能说,这样不给人情面的她是残忍的。到底,不探究竟的交往,太难得。
三毛到美国后,堂兄发现她所在的大学里恰好有自己研究所以前的中国同学,于是马上拨了电话给这位正在读化学博士的朋友,托他在美国照顾一下自己的妹妹。
这位博士朋友不负所托,每天中午休息时间,总是准时给三毛送来一个纸口袋,里面放着一块丰富的三明治、一只白水煮蛋、一枚水果,每天皆如此。
后来有一天,博士朋友终于忍不住对三毛讲:“现在我照顾你,等哪一年你肯开始下厨房煮饭给我和我们的孩子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