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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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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三毛个人而言,也许西非旷野的沙、石和荆棘正含有一种异样的启示,使她从感伤的“水仙花”,一变而为快乐的小妇人,这种戏剧性的成长过程是可能的,撇开“为赋新词强说愁”本是少女时期的正常心理现象不说,即或朴素地比之为从苍弱到健康也能算得上是常言了。

但,就写作者而言,心怀“忧惧的概念”(祁克果语),限入生命的沉思,或困于爱情的自省,则未必即是“贫血”的征候,心态健康与否的检验标准,也非仅靠统计其笑容的多寡便可测定。审写作路线取向问题,以卡缪的《西西弗斯神话》在文学史的贡献,不比纪德的《刚果纪行》逊色,即可知用“象牙塔里”“艳阳天下”或“苍弱”“健康”之类的喻辞,来臧否写作路线是不得要领之举,重要的是该根据作品本身来考察。

《撒哈拉的故事》约可列为表现现实生活经验的写作。阅读文艺作品所以成为人类主要的精神活动之一,较切近的原因是为了从中开拓真实生活经验。三毛以极大的毅力和苦心,背井离乡,远到万里之外的荒漠中的居家谋生,以血汗为代价,执着地换取特殊的生活经验,这种经过真实体验的题材之写作,在先决条件上已经成功了,甚至连表现技巧的强弱,都无法增减故乡人们去阅读她作品的高昂兴趣。

《雨季不再来》约可归为表现心灵生活经验的写作。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人类深思的默省存在的意义、灵魂的归依、命运的奥妙等形上问题,早在神话发生时代就开始了,历经无数万年的苦心孤诣,到了近代,新兴的实用功利主义者,竟讥讽此一心灵活动为“象牙塔里的梦魇”,这才真是精神文明噩梦的起点呢!尤其,在大众传播事业力量无比显赫的今天,缺乏实在内容的泛趣味化主义,被推波助澜地视为最高人生价值,沉思和深省活动反被目为苍弱的“青春期呆痴症”的后遗,这种意义的普及,形成了“危机时代”的来临。

尽管做此引论,也不能掩饰《雨季不再来》在内容技巧上的有欠成熟。十多年前,烦恼的少年三毛难免把写作当成一种浪漫的感性游戏,加上人生阅历和观念领域的广度不足、透视和内诉能力尚未长成等原因,使她的作品超于强调个人化的片段遐想和感伤。但是,从中所透露的纯挚情怀和异质美感,欲别具一种奇特的亲和力。《雨季不再来》只是三毛写作历程起步的回顾,也是表征六十年代初期,所谓“现代文艺少女”心智状态的上乘选样。

三毛并不避讳谈自己的初恋,公开以舒凡也就是梁光明的文字做序。甚至分手多年后,这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初恋仍旧是三毛创作的灵感来源。一是《回声》专辑中的“七点钟”,前文有讲,不多作赘述。另外便是三毛为林慧萍写的歌“说时依旧”:

重逢无意中,相对心如麻,

对面问安好,不提回头路,

提起当年事,泪眼笑荒唐,

我是真的真的爱过你,

说时依旧泪如倾,

星星白发犹少年。

恋爱一年,分别二十年。

二十年间,男婚女嫁,各有所途。

两人一度家住一巷之隔,只有一次在巷口,舒凡遇到三毛跟其他人在一起交谈。

招呼不曾说出口,寒暄也不曾送出。曾经年少痴狂的两个人,在时间的洪流里,再未相逢。

谨以三毛《我的初恋》一文,来纪念这段澄澈又遗憾的初恋:

我是文化学院第二届的学生,那时在戏剧系有一个男生比我高一班,我入学时就听说他是个才子,才读大学不久,已经出了两本书。由于好奇,特地去借了他的书,一看之后大为震惊和感动——他怎么会写得那么好!

这个男生是当过兵才来念大学的,过去他做过小学教师。看了他的文章后,我很快就产生了一种仰慕之心,也可以说是一个19岁的女孩对英雄崇拜的感情。从那时起,我注意到这个男孩子——我这一生所没有交付出来的一种除了父母、手足之情之外的另一种感情,就很固执地全部交给了他。

我对这个男孩,如同耶稣的门徒跟从耶稣一样,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他有课,我跟在教室后面旁听,他进小面馆吃面条,我也进去坐在后面。这样跟了三四个月,其实我两个人都已经面熟,可是他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的心第一次受到爱情的煎熬。其实,现在想想,那不能称之为爱情,而只是一种单相思,蛮痛苦也蛮甜蜜的。

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孩子,一种酸涩的初恋幻想笼罩着我。我曾经替自己制造和他同坐一趟交通车的机会,为的是想介绍一下自己。但是他根本不理睬我,我连话也没跟他说上。直到自己几篇文章发表后,我在学校请客,我们才有了一次机会。当同学们吃合菜、喝米酒的时候,他一个人晃晃****地走了进来,同学们喊住他:“今天陈平拿稿费,她请客,大家一起聚聚!”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细算着:今天我是主人喔!他总得和我照个面吧!谁知,他举杯把酒喝个精光后,却转身和别的同学干杯去了,而我,本来还想和他来个四目交流呢。当时,我自卑感、挫折感很深。但我又为自己找了理由:“他越躲我,表示他看重我,不然他可以大方地和我说话呀!”

同学散了,凉风习习,我一个人在操场的草地上走着。忽然我发现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个男孩站着。那不是他吗?我的一生不能这样遗憾下去了,他不采取主动,我可要有一个开始。

于是我带着紧张的心情朝他走去,两个人默默无语地面对面站着。我从他的衣袋里拔出钢笔,摊开他紧握着的手,在他的掌心上写下了我家的电话号码。自己觉得又快乐又羞涩,因为我已经开始了!

还了钢笔,对他点个头,眼泪却禁不住往下掉,一句话也没说,转了身拼命地跑。那天下午我逃课了,逃回家里守着电话,只要电话铃声一响,就喊叫:“是我的!是我的!”

一直守到五点半,他真的约了我,约我晚上七点钟在台北车站铁路餐厅门口见。我没有一点少女的羞涩就答应了。这样,我赴了今生第一次的约会。

初恋,也就从那时开始。非常感谢这位男同学,他不只给了我人生不同的经验和气息,也给了我两年的好时光,尤其是在写作上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教育。可是,我们的初恋结果——分手了。

其实,我并不想出国,但为了逼他,我真的一步步在办理出国手续。等到手续一办好,两人都怔住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临走前的晚上,我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机会:“机票和护照我都可以放弃,只要你告诉我一个未来。”

他始终不说话。“我明天就要走了喔!你看呀!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真的不给我一个答案?”我再逼他的时候,他的眼泪却不停地滴下来。再也逼不出答案来时,我又对他说:“我去一年之后就回来。”两人在深夜里谈未来,忽然听到收音机正播放着一首歌——《情人的眼泪》。他哼唱着:“为什么要为你掉眼泪,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了爱?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而我听到这里时,眼泪则像瀑布般地流泻下来。我最后一次问他:“有没有决心把我留下来?”他头一低,对我说:“祝你旅途愉快。”说完起身要走。我顿时尖叫了起来,又哭又叫地扑过去打他。我不是要伤害他,而是那两年来爱、恨的期盼与渴望全落空了!我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下,我被感情逼出国了。

是不是有很多爱情都是这样结束的。在自己的逼迫和对方的沉默中,在无数次的失望与怨愤中。可是当有一天我们对他人提起这一段情事,却也是知足的,甚至还带着谢意。是啊,谢谢有过这样一个人,充盈了我的青春,将我绵软的岁月变得生动。也谢谢有这样一个人,让我学会了自爱,懂得了分寸。在日后长久的人情交错中,我再也不会那么鲁莽又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未来压制在另一个人身上,逼他来承担自己的人生。

或许,这就是梁光明带给三毛的,最善意的成长。

这就是初恋呐。在情窦初开的日子里,每一次见面,每一次约会都是小心翼翼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那时的岁月是潮湿的吧,有种素面朝天的感情,随时都扑面而来,防不胜防。

而人却都是有惰性的。一段感情不论开始得多么小心翼翼草木皆兵,在年岁的峥嵘与流转中,都会变得理所当然。习惯对方的好,习惯对方的付出,甚至习惯彼此的恩怨情仇。直至浓厚被磨成零星,被碾为虚无。倘若我们都多一分自省,报以拳拳之心,故事或许总会更完满,情事也或许总会更悠长。

我们的最纯真,随着初恋一去不返。之后的我们,在拿捏分寸中,变得理智了,变得坚韧了,也变得不那么勇敢了。那种说走就走的意气,说放就放的决心,哪怕是带着赌气的成分,也终归是散去了。

又苦又甜,这便是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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