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第3页)
等到梁光明走后,陈嗣庆还按捺不住自己的欣喜,破例跑到女儿房间去叮嘱:“这次,不能再随着性子来,要认真恋爱。”
三毛被父亲的话逗笑,她反诘:“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也许正面的爱情便是这样,两个人在相互的认同和前进中,对这个世界的感受越来越雷同,也越来越成熟。渐渐变为更好的人。在这样一个过程中,有人放弃了,有人后退了。而三毛和梁光明,在那一段日子里,仿佛是抵达了,抵达了一种热切的人生。
是啊,对于那时的三毛和梁光明来说,还有更执着的妥协吗?对方之于自己,应该就是余生了吧。就这么坎坷着吵闹着也好,反正是要和彼此纠缠的。不如就随着性子吧,也不管什么荒不荒唐,冲不冲动,两个年轻人的心就在这么一种笃定中,开始肆无忌惮地,将对方捆绑。
然而正如陈嗣庆心里的隐隐不安一般,那个男孩,三毛攥得太紧,未必能把握得住。
陈嗣庆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她也是优秀,满腹才情,但是她与梁光明不同,她的学识庞杂而缺乏有机联系,她的才情随性而缺乏根基。
于是两个自我意识都极强的人,会轻易因为不认同对方意见而产生摩擦。而三毛偏偏是个一旦爱了就全部付出不留后路的人,她给的感情太浓太重,压得梁光明透不过气来。
疯狂地投入,拼命地攥紧,敏感地患得患失,三毛这些特质让她的爱情摇摇欲坠。后来与梁光明的争吵也多起来,两个人经常因为意见不合发生口角。有时候是因为梁光明不牵她的手,有时候是不拥她的腰,有时是梁光明不陪她用午餐而一个人去睡觉……
三毛是爱梁光明的,她的敏感也让她明显察觉到,这款感情她握得吃力,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来留住自己爱的人——跟他结婚。
这时的三毛说结婚是带着小孩子的冲动的,她还只是二十一岁的女孩,虽然念着哲学系,写一些小文章,也读过很多书,但是实践与经历都太浅薄,她口中的做什么不要做什么,都是无来由的兴起。
所以当她提出结婚时,也并不是真的想系上围裙从此做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太太,她只是想用婚姻来套紧自己爱的人,好像有了婚姻这层关系,从此就有了保障,梁光明也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而事实上,让三毛隐隐不安的,并非梁光明冷落她或对她不好,而是她自幼便携带的自卑感,每每遇到倍加想珍惜的人时,自卑感就会跑出来,是这份敏感打破了她对梁光明的信任,提出“结婚”这样的请求。
梁光明是不想结婚的。
所以当三毛把“结婚”两个字越说越紧的时候,梁光明的眉头也越锁越紧。他并非不爱三毛,而是他有自己明确的规划与生活轨迹,三毛突然的结婚请求让他打乱了自己原本设定的轨道。
三毛给的爱太强烈,梁光明的给予就显得微不足道,他试着劝服三毛:“我还有一年才大学毕业,你还有两年,我们可以再等一等。”
三毛听后冷笑起来:“等什么?等我们在这一年里分手?”
她太需要一份安全感来稳定住自己敏感的心,倘若这样的安全感梁光明不愿意主动给,她就要生生夺过来。对于爱情的暴烈和主动,三毛这时已经显现得淋漓尽致。
见梁光明不回复,三毛又说:“如果你不想和我结婚。我们现在就分手,不用再等。”
这一次让梁光明烦透了,他说:“我哪儿有说不和你结婚?”
三毛听了梁光明的话,又重新开心起来,她笑眯眯地将手环住梁光明的腰,说既然是要结婚的,早晚有什么关系。
梁光明终于忍不住了,三毛屡屡提起的结婚让他感到异常恼怒,他提起嗓子气愤地说:“结婚结婚!既然是为了嫁人,何必要来念大学!”
梁光明最后的话彻底激怒了三毛,那一刻三毛失去了理智,在校园里歇斯底里起来。她用手里的拎包狠狠朝着梁光明打去。愤怒与失望让三毛变得陌生,像是要摧毁自己得不到的一切,好像眼前站着的男人不再是她的爱人,而是刺痛她和让她痛不欲生的人。
果然,他们的争吵引来了周围的同学。
那时候梁光明和三毛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同学们窃窃私语着说:“那不是舒凡和陈平吗?他们吵架了?”
梁光明是极爱面子的人,他意识到情势需要缓和,于是拉着三毛去后面的花丛,一边拉一边说:“平平,你不要闹了,让别人看笑话。”
三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专门与人作对一样,对着路边看他们的同学喊:“你们谁认识特别的女孩,可以介绍给他。你们认不认识他,著名的舒凡……”
梁光明被三毛的话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又说不出话来,他不想在众人面前闹别扭,又实在平复不了神经质的三毛。于是他放开发怒的三毛,转身走开。
前一刻不停喊着“你滚”的三毛,下一刻看到梁光明真的走开了,她吓坏了,追过去大喊:“你要是走了就不要再来找我。我们完了,梁光明,我们完了。”
倘若爱情就是那么一丁点儿美中不足,这不足的是不计后果的投入,是不留退路的付出,是过度在乎而呈现出的担心与神经质。三毛与初次恋爱的小女孩并无不同,她拼命想留住爱情,却不小心把一切都搞砸了,那个她深爱的不惜一切去挽留的人,已经慢慢离她远去了。
梁光明回到宿舍,同学们都同情地看着他。大家都知道他又被三毛逼婚了,有人去问他:“你打算怎么办?和她订婚还是吹?”
梁光明不愿再理会这些,索性又走出宿舍。
躲在树后的三毛开心极了,她见着梁光明走出宿舍,以为是他终于想通,要去找自己和好。然而,她看到梁光明只是取了自己的自行车,飞快地向校外骑去。
当三毛骑车追出去时,梁光明早已消失了踪影。三毛疯了一般蹬着自行车,她要回家,她仍旧想着,也许梁光明会给自己电话的,也许他会道歉,会说他想结婚。
想到这些三毛蹬得更快了,她回到家里将车子向墙角一扔,冲进房间就去找母亲。“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三毛气喘吁吁地问母亲。缪进兰没有理会三毛,只当她在发疯。
“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三毛拦住缪进兰,然而当她看到母亲的眼睛时,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一边哭一边问:“有没有啊?”
不等缪进兰回话,三毛就冲进自己的房间,将门狠狠合上,把屋里的录音机调到很大声。
她又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