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第5页)
与顾福生和韩湘宁不同,与彭万墀的相处,让三毛觉得老师对学生有一股仍旧不属于他年岁范畴的父爱。
三毛记得,初次与彭万墀老师见面时,彭老师穿了一件粗糙的暗蓝色圆口毛衣。不同于顾福生的红色,也不同于韩湘宁的洁白,彭万墀的穿着与他的为人一般,都是朴素且厚重的。
第一次上课,彭老师面对着三个学生,把自己一摆,一动不动地做起学生的模特来。有时候,也画静物,比如老师把手掌平平张开,正对着学生,看见的就是五个指端,而彭老师就要求画这个。
彭万墀老师的刻苦、简朴对三毛影响极深,同时他又是那么扎扎实实的一个人,对待学问一丝不苟,非常认真。所以三毛这段时间的学习,就是基本功的落实,画室是安静的、严谨的,不敢在里面发呆做梦,也不敢嬉笑、吃东西、讲闲话。
三毛曾在一个大家可以自由参加评审的画展里得过一次“铜牌奖”。那唯一的油画奖,让父亲陈嗣庆欣喜若狂,他左看右看不够,居然跑到签名的地方去问可不可以买下那张铜牌奖的油画。那天回家后家里的氛围格外轻松,父亲比常日变得更加慈爱,三毛这才知道长长七年的休学给了父母多大的压力与忍耐,而如今这样的小小奖牌给父母带来的信心,更是超乎她的想象之外的。后来父亲把画展的一张单子细心别起来,在三毛的名字上打了钩,用红笔注明“铜牌奖”,然而又将这张纸很仔细地放到一个资料袋中。日后但凡家里来客人,父亲就会忍不住指着那个摆在钢琴上的铜牌奖,夸赞二女儿的成就。
而这一些成就的得来,就在于彭老师的耐心指导。
有时候彭老师也带学生去看画展,不仅看,他也在一旁加以分析;他也常带学生听一些交响曲的音乐或者去看书。
关于彭老师,还有两件事是格外要交代的。
一件便是他很会演说,他的知识才能在传递出来时,总是格外的有逻辑性和说服力。即便有时只是对着数量很少的学生,他也能讲得激昂,用三毛的话说是:“旧俄文学的光辉和华格纳的音乐都形容不出其万一。因为他就是他。”
这种“语重心长”似的演说会让三毛逐渐成为一个踏实的人。彭老师与前两个老师不同,如果说顾福生老师与韩湘宁老师是有天分的、艺术家一样的人,那么,彭老师更像是通晓多门知识的大教育家一样的人。他把“稳重”这个词灌输到学生的心里,因此三毛的色彩变了,当三毛接触了斑斓与绚丽后,是彭老师用他的稳重,让三毛认识到厚重的美与力量,认识到抛开虚荣与浮夸,踏踏实实是一件如此有魅力的事情。
那些彭老师说过的理想,从事业到感情,都被一一兑现。这对三毛是极为正能量的,也让她对“爱情”有了美好的憧憬与幻想。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情愫,从此成了三毛心中的爱情定论。
只是不久这个苦行僧型的老师也到巴黎去了,此后一直在巴黎发展。
三毛与彭老师,一别便是长达二十二年。终有一次,彭老师回台出差,繁忙中挤出时间与三毛相见。繁忙总是在催促着彭老师。他才刚坐下来说了些话,就又要离去。
三毛心想,今生是见不到彭老师了。
而人生,又有几个二十二年呢?
从顾福生老师,到韩湘宁老师,再到彭万墀老师,似一个传递,完成了三毛从打开心扉,到接触新事物拓宽眼界,再到踏实认真的性格转变。在这个过程里,三毛逐渐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心。细想来,她生命中第一次文章发表是来自老师,第一次东奔西跑听演讲看画展与诗人交朋友是因为老师,第一次拿奖,还是因为老师。
三位老师给三毛带来了知识与性格层次无尽的财富,却都功成身退,旅居海外。如今再怀念三毛,很少有人能记起这段她学画的时光了,在被贴上“作家”“旅行者”“爱国者”等标签后的三毛,却始终铭记着那段拜师的日子,如她自己所说:“一生的师生之情,使我忘不了天地君亲师里那最后的师承之恩。”
而在日后,无论是三毛去探访顾福生老师,还是与彭万墀老师再次见面,都饱含了浓浓的感恩之情。在这里面,我们看到成长起来的三毛,也看到那个有情有义真诚的三毛。三毛曾在《我的三位老师》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来怀念她的三位恩师:
顾福生老师站在旧金山深夜的迷雾里静悄悄的,我站在远远的街角,泪眼对着那一件永恒的红毛衣,不敢上去叫他。韩湘宁老师站在遥远的星球上,全家四个人手拉手向我微笑又点头,孩子的笑声如同铃铛一般洒下来。彭万墀老师明明是音乐家华格纳般的一个人,而我怎么会看见一座如山的塑像,浸在贝多芬《欢乐颂》的大合唱里?有光,有安静的太阳温暖慈爱地将一种能,涌涌不绝地灌输到我的灵魂里来。
写到这儿,我要放下这支笔,扑到**高高兴兴地去大哭一场。今天,能够好好活下去,是艺术家给我的力量,他们是画家,也都是教育家,在适当的时机,救了一个快要迷失到死亡里去的人。
等到彭万墀老师也出了国,三毛又恢复到之前的孤零零状态。这时,顾福生老师介绍给三毛的好友陈秀美开始频繁出现了。那时候陈秀美常在家教课后,到三毛家来看她。陈秀美一头短发刘海,在那个年代显得尤为飒爽迷人。
是陈秀美带三毛重新走上了上学这条路,她听说台北的中国文化学院已经开办一年了,便要三毛去找创办人张其昀先生。与正规的大学生一样去注册、缴费、考试、拿成绩单,只是没有教育部的正式学籍。
三毛应允了陈秀美的建议。
没多久,三毛便亲自写了一封信,寄给张其昀先生。她写出了自己少年失学的经历,也写出了如今祈求上学的志愿,这封信的最后一句,多年后三毛回忆起来仍然记忆深刻:“区区向学之志,请求成全。”
信是上午寄出的,晚上便收到张其昀先生的亲笔回函,里面只写了几个字,却让三毛一瞬间欣喜起来“陈平同学:即刻来校报道注册。”
如果往前追溯一下,是三毛那副获得铜牌奖的油画,以及父亲说的“你将来最好走上美术这条路,你的天分努力都还够,就是没有下决心,如果你肯下决心,能够一辈子做个画家,做父母的心里不知有多欣慰……”只是这样的认可,三毛并不以为然。也许摘掉了作家的头衔,她仍旧可以成为出色的画家、音乐家,她能把肖邦夜曲弹得行云流水,却也不以为傲。后来三毛的姐姐接受访谈时也说过“她学画的天分非常高,随手画花、兔子都很生动。如果她一直从事学画,应该是不错的画家”。
这些摆在眼前切实的名誉,以及家人都称赞的技艺并不能让三毛回心转意。于是在三毛申请了文化学院去学校见师长的那天,父母都陪同她一同前往了。三毛带去了几张油画和两篇发表的文章,算做成绩去交代。教务主任和另外几位老师看过之后异口同声:“那当然进美术系了,不然国文系。”
三毛回头看着父母,竟然也都是哀求的眼神。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喊着“他们要我做画家、他们要我做画家、他们要我做画家……”,那三个空格是大家期望中硕大的“美术系”三个字。
这是父母的期望,是师长的期望。然而这样的期望过强过重,成了压在三毛心口的重担,如三毛所说的“父母的眼睛,是一匹巨兽,压在我的背上,天天苦盼孩子学个一技之长”。
于是三毛拿出钢笔,在父母与老师面前,端端正正地填进了——哲学系。
不是美术系,也不是国文系,不是那些她可以信手拈来的东西,也不是父母渴求的东西。然而就是这样,在三毛又一次的选择中,让这份学习的经历成了出人意料的结局。
张其昀先生看到三毛填的哲学系后,十分意外,问她:“念哲学,你不后悔吗?”
三毛很坚定:“绝对不会。”
只是难为了父母,陈嗣庆从学校出来后,不停地擦着汗,说:“哲学很玄呀!妹妹你念得来吗?念出来了又做什么呢?”父亲虽有担忧,但念及女儿总归是不至于闲散在家了,前程这样的事情也是慢慢靠近了一点,所以最后父亲仍旧是欣慰,“好了!好了!妹妹终于上大学了。”
于是那个刚刚得过油画铜牌奖,又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三毛,名正言顺地进了文化学院的哲学系。
三毛离开学校漫长的七年时光,终于画下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