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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学
如果说把生活过成“说走就走”的模式是一种态度,那么在这种态度之余,三毛还有她的勇气、执拗与不顾他人。学业也好,喜好也罢,多多少少是带着“我想到这样,所以我就这样做了”的行动力的。
她的率真与敢作敢为是相辅相成的,没有积蓄的思索和忖度,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白纸,也不去疑虑之后的生活如何继续,如何与自己和新环境相处,所以初到西班牙的三毛,其艰辛和孤独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或者说从这时起,三毛终于有了自己强烈的选择意识,摒弃了畏缩与犹豫,变成一个用强硬且主动的方式来择选自己生活的人。她用迂回且谦卑的方式来进攻,这也不能掩盖住她自立的光芒。这并不奇怪,更甚说,这时的三毛愈发成了一个自作主张的人,并将这样的习性贯穿了一生。
于是只管行走,不管前程;于是只管行动,不管后路。
而为何选择去西班牙,说来又是一桩一时兴起的举动。还是在读文化学院哲学系三年级的时候,三毛听到一张西班牙古典吉他唱片,被曲调深深打动。于是西班牙的小白房子,小毛驴,一望无际的葡萄园,都成了衔着浪漫与质朴气息的**物,在三毛眼里这是生活与梦想的天堂,是值得她只身前往并且去滞留的地方。
于是,不怕劳顿、不惧孤独、不畏艰辛。靠的也只是那份孤勇与执拗。
怎么能不怕呢,那么小的年纪,又恰逢情感的创伤,这样的外出求学是疗伤与赌气的结果,又带着骑虎难下的不能退缩。
而结果是,天堂依旧是天堂,刚刚落脚的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三毛的父亲陈嗣庆在《我家老二》里写过三毛初到西班牙的场景:
三毛在西班牙做了三个月的哑巴、聋子,半年中的来信,不说辛酸。她拼命学语文了。
半年之后,三毛进入了马德里大学,来信中追问初恋男友的消息——可见他们通信不勤。
一年之后的那个女孩子,来信不一样了。
她说,女生宿舍晚上西班牙男生“情歌队”来窗外唱歌,最后一首一定特别指明是给她的。她不见得旧情难忘,可是尚算粗识时务——开始新天新地,交起朋友来。学业方面,她很少说,只说在研读中世纪神学家圣·多玛斯的著作。天晓得,以她那时的西班牙文化程度怎能说出这种大话。后来她的来信内容对我们很遥远,她去念“现代诗”“艺术史”“西班牙文学”“人文地理”……我猜想她的确在念,可是字里行间,又在坐咖啡馆、跳舞、搭便车旅行、听轻歌剧……这种蛛丝马迹她不明说,也许是以为不用功对不起父母。其实我对她懂得享受生命,内心暗喜。第二年,三毛跑到巴黎、慕尼黑、罗马、阿姆斯特丹……她没有向家中要旅费,她说:“很简单,吃白面包,喝自来水,够活!”有一天,女儿来了一封信,说:“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从今以后,一定戒烟。”我们才知道她抽烟了。三毛至今对不起我们,她说:“会戒死。”我们不要她死,她就一直抽。她的故事讲不完,只有跳过很多。
被父亲的朋友接下飞机后,到达的第一站是一所在西班牙被叫作“书院”的女生宿舍。
书院向来没有中国学生,在这个混杂的大环境里,大家都是异国人。语言不通、环境不熟、面孔陌生,除了极强的独立能力之余,还要有足够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和适应力,更何况在那个年代,出国留学并不是常见的事。
或者说,当三毛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她所代表的本身就是一种时代的孤勇,这份孤勇是力量,也是寂寥和担当。
而那个时代的大背景,女性尽管仍旧受到很多限制,不能在公共角色上发挥太大作用,却在生活领域和情感领域逐渐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她们开始要求更多的“自我感受”。
而三毛,是不折不扣的领路人,她在那些犹豫和迟疑的脚步里,把远行树立成一种铿锵,在大时代的洪流里,显得尤为可贵。
所以当父母仍旧持着“忍耐”的态度叮嘱三毛时,三毛自然也没有全信“要有中国人的教养,凡事忍让,吃亏就是便宜”,她从来都不是墨守成规的人。
带着新鲜与适应,三毛开始了一段异国之途。
最开始必然是异常艰辛的,语言不通带来的隔阂感让三毛整个人都沮丧起来。能够传递感情的,除了写信给家人,再无其他。
第一次跟外国人相处,初来乍到的三毛也做得彬彬有礼,为人谦卑又温和。所以最开始的两个月,三毛跟整个宿舍的人关系都非常好,同学知晓三毛语言不好,下了课回来总是有人教她说话。上课时候跟不上老师的速度,也有男同学主动拿来笔记借给三毛抄写。
四个人住的宿舍房间,内务是要做好的,每天九点钟院长会上来查看。最初的一个月,同房们对三毛太好,除了铺床之外,其他事情都抢着替三毛做,扫地之类的体力活儿,也是几个人争争抢抢,不许三毛动扫把。
三毛偏偏是感恩的人,真性情又善良,于是三个月之后,她不定期地除了铺自己的床也开始铺别人的床。除了擦干净自己的桌子,也开始帮着别人收拾衣服,清洗地板,甚至帮助别人清理垃圾。
更甚的是,热情亦如三毛。她柜子里的漂亮衣服,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借着穿,从开始的有借有还,到了不予通知就自行去拿。大家对三毛的称呼更热络了,变成了“我的宝贝”“太阳”“美人”,说起三毛来,每个人都是赞不绝口。
于是就成了“三毛,天下雨了,快帮去收衣服”,“三毛,我在外面吃饭,你醒着别睡,替我开门”,“快来替我烫头发,你的指甲油顺手带过来”,“三毛,今天院长骂人了,你怎么没扫地”。
当大家把三毛热心做的一切都当作理所应当的时候,三毛的反叛情绪终于暴露出来。她终究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待人带着九分真性情,却是需要得到反馈与回报的,抛出去九分收到零分的事情,三毛做不来,也不愿意伪饰成一个勤劳的、宽忍的中国好人。
于是吃多了亏的三毛,在大家眼里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便宜人。
于是当院长铁青着脸走进宿舍来,看到宿舍几个人都躺在三毛的**喝酒时,想也不想就判定三毛是始作俑者,她看着靠在床边的三毛,怒气冲冲:“三毛,是你。我早就想警告你要安分,看在你是外国学生的分上,从来不说你,你给我滚出去,我早听说是你在卖避孕药——你这个败类!”
孤独一人也好,语言不通也好,劳累辛苦也好,唯独受错怪受屈辱,这是绝对不行的。
三毛在这一刻,把心中积蓄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全部爆发出来,她尖叫着哭着喊着,把那些生涩的处事经验踩在脚下,她才不要管那些哩!她拿着扫把冲着宿舍的几个同学又喊又打,背后被人抱住也不肯停手。
有人喊着“快报警啊”,三毛也不惧怕。她举起桌上的大花瓶,对着院长连花带水泼过去。
院长气坏了,呵斥三毛跟大家道歉。三毛也不顾,狠狠瞪了一眼院长,一个人跑到顶楼的小书房,痛哭到天亮。
而那些被修理过的同学,终于知道了三毛的厉害。再也不一味地指使和命令三毛,从此之后大家和和气气,生活都变得规矩起来。
三毛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她只是想着过去她尽的义务太多太多,现在豁出去,就像大闹一次天宫,大不了她就滚开,反正也不是死罪。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被勒令离开,甚至连道歉都没有,当她把宽容和忍让那一套暂时抛下之后,居然是外国人倒过来礼仪对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