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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怜子如何不丈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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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怜子如何不丈夫

他把对家人的爱深深地隐藏起来,他们似乎都对这个曾经可亲可爱的人感到了陌生。但他从来没有情感枯竭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爱他们,甚至超过爱自己。他依然视他们为心肝宝贝,他只是分身乏术!

1986年4月2日,邓稼先终于将厚达几十页的《中国核武器未来十年发展规划建议书》核对完了最后一个字。当许鹿希激动地手捧着这沉甸甸的“大书”走出病房时,她再一次听到身后传来邓稼先虽虚弱到了极点,但却仍然一字一顿的清晰的话:“这份建议书比你的命更重要!”

许鹿希走出病房,眼泪潸然而下。她清楚这份建议书的分量,或者说她不懂这份建议书里说的是什么,但她最明白邓稼先的狂热绝不是心血**,她最能理解邓稼先的激动绝不是庸人自扰。33年来,她没有亲眼见证邓稼先是如何一步步从普通的研究人员成长为一个卓越的科学家和一名天才般的领导的,她只是隔上半年左右才能猛地领悟到邓稼先的愈加睿智、愈加沉稳和愈加沉默。最长的一次,她隔了3年零7个月!

许鹿希坐进了车里,眼泪更加控制不住地刷刷淌下来,她顾不得司机的反应了,此刻的酸楚感无法控制地喷薄而出,**!

“这份建议书比你的命更重要!”妻子的命,你真的看重过吗?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我心则降。”28年来,许鹿希几乎就是这么一天天忧心忡忡地过来的,现在,她终于是重新见到丈夫、可以拥着他了,但是她的心能放下来吗?老天,她的心这次提得更高了!可是,就在这种时候,邓稼先会说这番话!

但许鹿希知道,他是对的。

车子从北京301医院门前的复兴路飞驰向九院领导的办公室,坐在后座上的许鹿希终于像一个脆弱的小女子一样,伤心欲绝地哭个没完。

她只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女人,她从未说过自己像一座山那般厚重,在她需要被保护的时候,邓稼先远在天边,在邓稼先最后的几个月里,这份建议书熬干了他最后一点心血,而她,现在听到了这句话——“这份建议书比你的命更重要!”

她忽然停止了流泪。在一刹那间,她忽然清晰地看到了罗布泊的一切图景,她完全相信在这天涯阻隔的28年间,邓稼先没有一丝的享乐,没有一丝的懈怠,甚至没有一丝的正常休息!

送完建议书回来时,许鹿希再次在车里流了一路的眼泪,她知道,邓稼先完全是靠着一股“死不起”的劲头才完成了建议书,现在,他再无力气弄他的专著了,他已经油尽灯枯,许鹿希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还有一些计划没做呢——他打算静下心来写《群论》,写《规范场论》,但他似乎已做完了一切。她看着形容枯槁的他,病号服显得如此肥大宽松,奇怪的是,如果不看他的脸色,他居然像个得道的炼丹师,飘飘欲仙。

人靠衣裳马靠鞍,但儒雅俊逸的邓稼先在漫长的科研生涯中只有两套衣服,这在今天听起来简直是奇闻!

这两件衣服区别很大。一件比较旧,不过看起来相对还齐整些;另一件是则更加旧,非常破旧。

你没有看错,不仅旧,而且破,上面贴着奇奇怪怪的白胶布,乍一瞅,你不敢断定这是否算是一件正经的衣服。事实上,这第二件正是他每天在罗布泊风里来、雨里去的主要或者说唯一披挂,白胶布的作用是将一处处因各种原因撕裂开的口子黏上。这不是原子弹科学家的又一项重大技术创新,也不是骨子里爱玩的邓稼先心血**弄出来的行为艺术,我们只能对邓稼先的勤务员孟昭利的日常动手能力表示不敢恭维。当然,如果邓稼先自己是个女红好手,我们也不会欣赏到这件史上最奇葩的服装。

1963年某月某日,第一个撞见这件衣服的女人终于出现了,程开甲(“两弹一星”元勋)的妻子又气又笑地将白胶布小心翼翼地全部揭下来。在穿针引线的时候,她终于落了泪。

我们国家第一流的科学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是没钱换套新衣服吗?当然可以这么说。原子弹研制,说穿了,绝对是举全国之力,全国人民都在节衣缩食。美国为搞出第一颗原子弹,即使是起点很低的钚239,也为此耗费了全国17的电量。中国呢?1963年左右的中国,五分之一的发电厂都在为这颗原子弹工作!六分之一的铁矿煤矿都在为这颗原子弹工作!还有,还有,还有……

从小就不注重装扮的邓稼先,在这种勒紧腰带过日子的大潮流中,是不可能衣服坏了就去换新的。再说,在漫漫黄沙的罗布泊,一件新鲜的衣服,反而会与周遭很不协调,让人有一种扎眼的感觉。缝了又补,补了再缝,何止是罗布泊,八十年代之前的整整30年,灰、黑、绿老三色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但如果就这样给邓稼先的奇葩衣服下个结论,显然仍是过于简单化了。邓稼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里指的绝非其漂洋过海到过美利坚合众国。

什么叫大世面?在邓稼先的心目中,跟科学大师有过亲密接触的人,才叫见过大世面。接触过科学核心的人,才叫见过大世面。邓稼先此生最感庆幸的就是能在西南联大待满四年,接触到如云般的高人。

中国现代逻辑学的开山鼻祖金岳霖先生,有一次想买一部西方刚出版的数理逻辑专著,其最得意的两大弟子之一的沈有鼎(另一个是王浩)直接就说道:“这本书你是读不懂的!”

金先生不仅不以为忤,反而还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而当后来留美定居的王浩每次回大陆看望恩师时,金岳霖都必然要带上沈有鼎作陪——他清楚,自己在数理逻辑方面的功力,是远远不及这两位弟子的!

文史大师刘文典穿着极不起眼的旧袍子去见蒋介石,蒋介石鄙夷地疑问道:“你就是刘文典?”

刘文典慢吞吞地抛回一句疑问:“你就是蒋介石?”

这些高人的风采在四年中无疑对邓稼先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邓稼先怎么肯在穿衣戴帽这方面多下工夫?

所以,看到程夫人居然落了泪,邓稼先皱了一下眉,只能是无语状态。旁边的勤务员孟昭利却笑得很开心——他不用再费劲巴力地搞这些蹩脚工程了!

至于第一件“比较旧”的衣服,邓稼先只是去内蒙古看望插队的女儿典典时才舍得穿上。女儿4岁时,自己就离开了,28年来每次回家只是那么匆匆一瞬,说起来,这一生和女儿在一起的日子几乎主要就是在典典懵懂时期的那四年。他不想让女儿以为自己过得非常寒酸。

在满目荒凉的阿力奔苏木大草原上,一条细细的小路,两蓬衰草在路口摇曳成瘦弱的守路人,邓稼先不让女儿再送他了。她虽然长高了,但却是那么瘦弱,甚至比那两蓬衰草还瘦弱,假如草原的风刮得再猛一些,邓稼先都担心她会被风吹上天空,被胡乱抛向哪个空无人烟的角落。

女儿才14岁就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草原插队,草原离简陋的乌特拉县城还有荒凉的两公里路程。原本,她应该在中学的教室里朗朗读书,在明亮的阳光下玩耍。甚至,还可以时常陪在父母身边撒撒娇。但她现在已然独自承担起艰苦的生活!

他抱住心爱的女儿,但没让她看出自己牵肠挂肚的缕缕担心。之前,他把自己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罐头都积攒起来,还买了典典最爱吃的奶糖,还有一件蓝底带小白花的衣服,一股脑儿地塞给了她。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很快就会吃完用完,不解决她的问题,更不能免除他的牵挂和歉疚。他想了想,觉得得说点什么,于是他给她留下一句话:好好干,这都是人生的宝贵经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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