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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春风得意马蹄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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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再次站在了北京的街头,用整个身心快乐地拥抱着这个崭新的国家。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他身轻如燕,幸福满满,满腹的“子曰诗云”让他气质高雅,二十年的天涯苦读让他学富五车,一切的苦难似乎都已成为历史的烟尘。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若有若无地呼唤他,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真的准备好了。

1986年3月29日,邓稼先的癌细胞大面积转移,速度明显加快,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他几乎快顶不住了。不得已,医生再次给他做了一次小手术。

就在这次手术的前一天,3月28日,邓稼先勉强用手写下一张给九院副院长胡思得的纸条。

老胡:

我明天还要动一次(小)手术。来文我看了两遍,我觉得可以了,但最后一段要同星球大战(如激光、FEL、Excimer、电磁轨道)等高技术(现在国内所用的专业名词)联系起来申述一段,然后,由我和老于签名,抬头是核工业部国防科工委(抄9院)。

老邓 3。28

因为手臂无力,邓稼先这张纸条是用铅笔写就的,但从几个括号能看出来,他对待每一项工作的极端认真性。事实上,这样一个对平常人来说非常简单的举动,邓稼先却是坐在橡皮圈上,由身旁的妻子不停地为他擦着虚汗完成的!

关于这一份建议书,大体东西都已经完成了,但要确保实施起来的正确性以及时间进度上的把握十足,邓稼先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动手,将建议书的每一行字都重新阅读一遍,该修改的修改,该加重的加重,他算计着自己的有生之日,他觉得还够用。

许鹿希对这次小手术能彻底转变邓稼先的病情已不抱期待,这不是悲观,这是实事求是。事实上,病魔已牢牢占据了其身体的各个关键部位,神仙也救不了邓稼先了。

从这次小手术以后,邓稼先自己已经翻不了身了,巨痛让他浑身僵硬,如果我们看不到他那偶尔尚能动弹的一只手和一颗从未停止过思考的头颅,他更像一块在病**生了根的顽石。每次护士来打针时,许鹿希都要乘此帮他费力地翻一次身。

许一次鹿希明显地苍老了,她的年龄当然不算很大,但满头白发,皱纹成为脸上一道道酸楚的年轮。你只有面对面和她对视的时候,才能从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蓦地意识到她也是名知识分子,并且是中国著名学府的一名博士生导师。

岁月的沧桑,揪心的思念,离别的折磨,让此刻在病房里忙碌的她,看上去更像个操心了一辈子柴米油盐的家庭妇女。

她如何能不衰老?这么多年来,对丈夫她除了支持,就是牵挂,连一点“主导权”都没有。你看现在,他身上插着这么多管子,头上呼呼冒着虚汗,可他还是让她把各种书拿进来,英文的、俄文的、德文的、法文的。刚一藏好,护士一走他就开读,许鹿希根本制止不了他。再说,她也不忍制止他。真的,她想就让他把他想做的做完吧,这件工作做不完,比他所遭遇的肉体之痛要痛过一百倍,别人不知道,许鹿希知道这一点。

是的,尽管肉体之痛已达到了极限——每小时打一针止痛的杜冷丁,然后,还要打富含维生素K的止血针,还要打止压用的尼莫地平注射针。口服药对邓稼先已经不起作用。一针一针,邓稼先即使夜里艰难地睡着了,这些针也绝对不敢省下。现在的情况是,打针就无法连续睡眠;不打,则痛得无法睡眠。但是,对邓稼先这样的人物来说,心灵之痛一旦发生,更甚于肉体之痛,肉体之痛无论如何也能忍捱过去。他懂得取舍。

邓稼先有时会在几度挣扎之后,忽然不动了,然后就虚弱地发出一声笑,这是人生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笑,佛家叫“大彻大悟”,他想起了钱学森在美国长岛监狱被关押时,狱卒每十分钟来开一次灯的故事。

画外音:

那是人为的恶意折磨,那种不堪钱学森都挺过来了,而且长达五年,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九章在1968年10月的那个夜里自杀身亡时,我们都知道不仅仅是因为肉体的折磨与精神上的侮辱,如果是这些,赵老师不可能忍受不了,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吃也吃不饱,住得也提心吊胆,还不是每天笑着来上课?是个人都能猜出来,他是因为无法再从事他所热爱的事业,而觉得生命自此毫无意义了!

和赵老师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毕竟,我还在做我最愿意做的事,明天,于敏还要来找我呀!

于敏说得有待商榷,但我说得也不尽然,大家的观点应该综合起来考虑。不过,很多步骤上我们都取得了共识,最大的共识当然是这个规划必须在十年内完成。

这个期限绝不能再延长了!美、英、苏三国的核武器理论设计应该已到了极限,核禁试可能马上就要出台,若不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实现计算机模拟爆炸测试,我们这些年的成就就会像写在水上的名字一样,一阵清风就会倏然不见。到那时,再想重新发力去追赶,无异于痴人说梦。机会,就在现在。这个机会不是谁给的,是因为我们的第一代核武器和第二代核武器已经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

1945年7月16日,美国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上完成了人类第一次核爆炸,这史无前例的惊世一炸,比中国早了足足有19年!虽然是钚弹,也就是说威力是有限级的,但美国随后就在第二年制造出了铀弹!面对科技、经济和各方面人才都数十倍于中国的美国,在核武器研制上的追赶成了新时期的“夸父追日”。

夸父追日最终被烤焦,那么追赶美国的中国呢?起步晚,那就起点高!中国从一开始就将铀235作为主攻方向,将前苏联“你们最好还是先试着做颗钚弹”的建议扔在一边;在原子弹还没引爆,就已经开始了氢弹的研制。等美国人无比惊愕地发现中国的氢弹威力居然达到330万吨TNT当量的时候,第二代核武器突然又在1984年爆炸了!

从组队上马到原子弹引爆,美国用了3年,苏联用了6年,英国用了7年,法国用了6年;从原子弹研制成功到氢弹爆炸,中国用了不到4年的时间,而苏联是6年零3个月,美国是7年零3个月,英国是4年零7个月,法国是8年零6个月。在这条艰辛曲折险象环生的追赶之路上,无论是内行还是外行,都应该能够想象得到,这里面中国人付出了多少辛勤的汗水!

现在,别人不知道,但作为中国核武器理论设计总负责人,邓稼先清楚得很。作为“中国氢弹之父”,于敏也清楚得很,美国近年来的试验数据已与理论数据越来越接近,这说明核武器的现场爆炸理论设计已接近了极限,地面和地下核试验都已无多大意义,而他们已经掌握了计算机模拟爆炸,在这种情况下美苏肯定是要道貌岸然地推出核禁试条约的,为的就是封锁、封杀全球其他国家对核武器的研究。如果在美苏出台这样的条约之前我们不能也掌握这项关键技术,那就等于在未来的岁月中,美国的核武器水平将越来越高,我们则始终是原地踏步,到时候就不是撵得上还是撵不上的问题了,而是根本就没法儿撵!

1986年,邓稼先的名字终于被解禁了,但关于他的大部分事迹,还是不能在阳光下流淌,其工作内容和研究成果更是依然牢牢被锁在保险柜中封存。无论如何,邓稼先终于算是可以重见天日了,但关于中国核武器研制情况包括其他涉及到的专家等很多方面依然秘不示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中国还未真正成为核大国,而其关键核心就在于掌握计算机模拟爆炸之前,我们还需要进行一系列型号和性能的核试验。直到1996年,中国完成最后一次核试验,彻底掌握了核武器的各式爆炸常规后,计算机模拟正式推向前台,这时,一切才敢大白于天下。

但从此,也开始了民间的万种版本传说。这也难怪大家,毕竟,这属于尖端武器,依据的是尖端科学,不理解是正常的,一看就懂才是怪事。

打针的护士又进来了,从之前的一天一针杜冷丁,早已变成一小时一针,一天24针,任你是天兵天将,也会把你扎成肉体凡胎。许鹿希无法想象出邓稼先当年的模样了,眼前的一切摧毁了她的记忆,现在她的眼里是病得奄奄一息的他!这真的是他吗?这是那个每天唱着歌上班去、吹着小曲回家的邓稼先吗?

那时的邓稼先,每天都用明亮而深情的眼睛瞧着她看,他那越看越喜欢的样子,真让她动心,可现在他的眼睛总是无力地闭着,没有时间再看她一眼了。

画外音:

我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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