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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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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兜圈子兜回来了,平静而优雅,只有它的大尾巴动着。老人用尽平生之力把它拉近些。有这么一刹那,鱼身倾斜了一下。它随即把自己摆正了,开始兜另一个圈子。

“我移动它了。”老人说,“就在刚才,我移动它了。”

他现在又有点晕眩,但仍然竭力地紧住那条大鱼。我终于拉动了它,他想。也许这一次我能够把它拉过来。手啊,使劲拉呀,腿呀,你站牢了。头,看在神的份上,请你保持清醒吧,为了我请你再熬下去吧,你从来也没有晕倒过。这一次我一定会把它拉过来。

他打起全部精神,早在鱼还没有游到船边的时候,他就开始了,拼命拉着,那鱼歪过来一半,但随即把自己摆正了,游开去了。

“鱼啊,”老人说,“鱼啊,你反正过会儿就得死的。还非要我陪葬吗?”

照这样下去不成,他想。他嘴里干得话也不能说了,但是他现在不能腾出手去拿水喝。我这次一定要把它拉到船边来,他想。再多兜几个圈子我就不行了。不,你行!他给自己打气。你永远行。

下一次转圈子,他差一点得了手。但是那鱼又把自己摆正了,缓缓游开去了。

鱼,你就快把我弄死了,老人想。但是你有这种权利。兄弟,我从没看见过一个比你更强大,或是更美丽,或是更沉静,或是更高尚的东西。你来,你弄死我吧,不管谁弄死谁,在我都是一样。

现在你头脑已经不清楚了,他想。你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要头脑清醒,要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地忍受痛苦。或是像条鱼一样,他想。

“头,清醒一点吧!”他说,他的喉咙这样暗哑,差不多自己都听不见,“清醒一点。”

它又转了两圈,还是同样的情形。

我不知道,老人想。每次拉绳子,他就感觉自己濒临昏厥的边缘。我不知道,但是我再来试一次。

他再试了一次,他把那鱼掀翻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而那鱼又把自己的身体摆正了,缓缓地游了过去,它那大尾巴在空中摇摆着。

我再来试一次,老人发誓,虽然他两只手已经血肉模糊,眼睛也看不清楚了,视线闪烁不明。

他再试了一次,又是同样的情形。那么,他想,它还没开始倒已经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我还要再来试一次。

他收拾起他所有的痛楚和残余的精力,和他久己丧失了的自傲,他用这一切来和那鱼的苦痛对抗,那鱼到他旁边来了,侧着身子温柔地在他旁边游着,它尖长的硬唇差不多碰到船板,它开始在船边游过去了,又长,又深,又宽,银色的,上面有紫色阔条纹,在水里简直无穷无尽。

老人搁下钓线,用脚踏住,把鱼叉举到最高,然后把它推下去,使出全身力气,再加上他刚才振起的力量,把鱼叉戳进鱼身的侧面,正在那巨大的胸鳍后面,那胸鳍高高地竖在空中,跟老人的胸口一般高。他觉得鱼叉刺了进去,他把身体倚在上面,把它再推进去些,然后用他全身的重量把它嵌进去。

这一下,那鱼惊跃起来了,死亡到了它身体里面。它从水里高高跳起来,尽情显露了它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全部的力与美。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船里的老人头上。然后它哗啦一声跌到水里去,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觉得头晕,视线模糊,想要呕吐。但是他把鱼叉上的绳子卸了下来,让那绳子在他皮开肉绽的手中缓缓滑过,当他恢复视觉的时候,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子朝上。鱼叉的柄从鱼的肩膀上斜戳出来,它心里流出的血把海都染红了。起先血迹就像是深蓝色水中大约一英里深处的黑色沙洲,然后便又像朵云一样地扩散开来。鱼泛着银光,一动也不动地随着波浪漂浮。

老人趁着他眼睛看得见的时候,他四下细看了看。然后他把鱼叉上的绳子绕在船头的系柱上,绕了两圈,两只手上捧着头。

“让头脑一直清醒吧,”他对着船头上的木板说,“我是个累坏了的老头儿。但是我杀了这条鱼,杀死了我的兄弟,现在还剩下有些苦工,我得去完成它。”

我必须准备一些绳套和绳子,好把鱼绑在船旁边,他想。即使是只有我和它两个,把它装上船,船里会浸满水,而就算把水汲出,这条船怎么也容纳不下它。我得要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然后把它拖过来,捆起来,竖起桅竿,张起帆来驶回去。

他开始把鱼往船边拉过来,以便从它的鳃穿进绳子,再从口中抽出来,这样,就能把它的头缚牢在船头旁边。他想,我想看它,我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富,他想。但是这倒不是我想摸它的原因。我想我刚才接触到它的心,他想。当我第二次把鱼叉推进去的时候。现在把它拉过来吧,把它缚牢了,把绳圈套在它尾巴上,再套一个在它腰上,把它绑在小船上。

“动手做起来吧,老头子,”他说,他稍稍喝了一点水,“现在战斗完结了,还有许多苦工要做。”

他向天上看了看,然后向外面望去,看他的鱼。他仔细看看太阳。正午才过了没多少时候,他想。而贸易风(又称信风)起来了。这些钓线现在完全无关紧要了。等我们回到家里,小伙子和我会把这些绳子都接起来。

“来了,鱼。”他说。但是那鱼并没有来。它只躺在那里,在海里打滚,老人把小船拉到它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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