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缠告别(第3页)
胡兰成避居浙江时,张爱玲倒是一直惦记着他。起初看到他信中的焦虑,她亦十分不忍。她觉得有必要去看看他在上海的家里人,因为她感觉“忽然此外没有亲人了”。看来,那一纸婚约虽然一直被她压在箱底,从未翻出,但在她心中,胡兰成还是她最重要的至亲之人。
彼时,胡兰成在上海的家仍由侄女青芸照料,她在杭州结婚之后,仍旧回上海替胡兰成管家。见到青芸后,张爱玲竟忍不住掉泪:“我看他信上非常着急,没耐心。”即便是在胡兰成面前,张爱玲也从未哭过,但此时她却伤感不能自已。青芸也只得安慰说:“没耐心起来没耐心,耐心起来倒也非常耐心的呀。”
后来,胡兰成转去温州后,信件也断了,张爱玲更是思念。直到有一次,斯颂德又来上海办事,他见张爱玲提及胡兰成又落泪伤心,便动了恻隐之心:“想念得很吗?可以去看他一次。”张爱玲听了之后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淡笑着摇摇头”,仿佛还有不少顾虑。但当她听斯颂德说胡兰成“倒是想小周的时候多”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要去当面向他要个决断!
1946年2月,张爱玲辗转来到温州,一路上怕人认出,专拣小路走,也算历经波折。初见胡兰成,张爱玲并未提及小周之事,她更不知晓范秀美的存在,她动情地说:“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着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对此,胡兰成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在《今生今世》中说:“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他虽辩解称这是因为“我因是男人,不欲拖累妻子,爱玲如此为我,我只觉不敢当”。但从他上下文的叙述当中不难看出,他更有可能只是嫌张爱玲太过多余了。当他身为能臣名士时,他需要她的传奇家世与无匹才情,来成就一段佳话;但当他成为一个落难书生时,范秀美这样会照顾人,会心疼人的才是他的“必需品”——此时的张爱玲,已经成了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了!张爱玲找到他后住在温州城中的一家旅馆,胡兰成每天白天来找她,她以为又可以过一阵那种吟咏唱和的日子,但当她再谈及种种文学艺术话题时,他却常念及此时境地,总有些神思不属。
过了几日,张爱玲察觉到胡兰成的意兴阑珊,也渐渐对范秀美起了疑心,但以她的矜持内敛,胡兰成不说,她自不会问。只有等胡兰成不在时,她才装模作样地问斯颂德:“兰成怎么能在他们家长住,也没个名目?”斯颂德有点冷淡地回答她:“没关系的。”说这话时,他别过头去不看张爱玲。张爱玲见此,心中自然也有数了。有一次,胡兰成还带范秀美一起来旅馆看张爱玲,张爱玲正好在画画,便顺势给范秀美画了一张肖像。在画的过程中,张爱玲忽道:“不知道怎么,这眼睛倒有点像你。”胡兰成听了把脸一沉,不再看她。
渐渐的,胡兰成来看张爱玲时,两人从无话不谈变成了无话可谈,回想来见他的迫切心情与一路上的艰辛,张爱玲不禁感到一丝凄凉。而胡兰成对此不仅不予安慰,还火上浇油,跟她说他得知小周在武汉因为和他的关系被捕了,他有去自首救她出来的念头。其实,以胡兰成“只爱自己”的性格,他必不会真去的。想想被他盛赞为助夫樊梨花的范秀美吧,等他后来逃到台湾地区、日本,压根就没再被提起过。即便是如此可贵的“患难夫妻情”,他都能轻易丢个干净,又何况只是几个月的露水姻缘呢?
但张爱玲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向他摊牌:“你决定怎么样,要是不能放弃小周小姐,我可以走开。”张爱玲其实并未把事做绝,因为她压根没提此时就在他身边的范秀美,而是让他和远在华中的小周做个了断,这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了。
胡兰成似是没料到张爱玲会主动说出这种话,下意识地试图用大道理来搪塞过去:“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张爱玲“听了半天听不懂”,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仅是在诡辩了,他这简直就是“疯人的逻辑”。张爱玲忍不住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胡兰成无言以对,只得推说自己和小周远隔千里,此生未必还有见面的机会,让她不要再问了。
张爱玲沉默半响,终于叹道:“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张爱玲此话说得极重,浑噩如胡兰成也觉得有些难受,但他转念又觉得有些不对,他说:“我与爱玲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这话当真是“疯人的逻辑”了!你伤了她,她为什么不可以有悲哀呢?你的美好仙境,其实是她的人间地狱!
最后告别
在温州待了二十天,张爱玲绝望地回了上海。按理来说,心灰意冷至此,张爱玲应该痛下决心与胡兰成一刀两断了。更何况,她也说自己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强”,断不至于分手后寻短见。但她在感情上毕竟像平常女子一样,也会为爱的逝去而痛不欲生。所以,她还是会忍不住写长信给他,向他讲述自己的痛苦。姑姑见她这样既有不忍,又有失望,她冷冷地提醒道:“没有一个男人值得这样!”张爱玲则无奈地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喜欢起来简直是狂喜,难受起来倒不大觉得,木木的。”
张爱玲的“木”没有减轻她的难受,反而给她带来更多更深的痛苦。
回到上海的头两个月里,张爱玲整日闭门不出,且只吃美军那种西柚汁罐头,以至于那天上街时她“看见橱窗里一个苍老的瘦女人迎面走来,不认识了,吓了一跳”。张爱玲为胡兰成憔悴到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地步,我们不能不感到疼惜,却又有种想说“活该”的愤恨!
过了一阵,斯颂德又来了,除了带来胡兰成的新消息,他还有一个委婉的目的:要钱。彼时,胡兰成因为温州排查户口的原因,又搬回到斯颂德的诸暨老家,躲在他家楼上整整八个月。由于胡兰成在逃离武汉时将大部分储蓄都给了小周,所以他在斯颂德家中的吃用都是斯颂德负担的。渐渐的,斯颂德感到有些吃力,他便来找张爱玲了。
斯颂德没有明着说要钱,只是告诉了张爱玲这么一则消息:小周已经出狱,胡兰成想把小周接到他家去。斯颂德显得十分为难,说这太引人注意,但胡兰成却一再坚持,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是拿小周在刺激她呢!张爱玲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也不点破,只是说:“他对女人不大实际。”斯颂德怔了怔,说:“很实际的哦!”这次轮到张爱玲怔了怔,两人便都没有再说了。
此后,每次给胡兰成去信,张爱玲都会附上一些钱,胡兰成亦坦然接受。其实,听了斯颂德带来的消息,张爱玲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决断——这已经不知是她做出的第几次决断了,在爱情上,张爱玲是个不懂拒绝的女人,每次暗下决断后,当他来寻她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继续追逐那苦痛的欢愉,无法自拔。
“幸运”的是,胡兰成次次得逞,便愈发变本加厉,这样的结果,只能是逼张爱玲做出最后的决断。
在诸暨避了近一年后,风声渐息,胡兰成便打算回温州了。他取道上海,在张爱玲那住了一晚。当天有斯家的人送他到张爱玲那,还陪着聊到傍晚。等把人送走后,胡兰成竟然摆出一副男主人的样子数落张爱玲:“斯先生这次对我真是——!这样的交情,连饭都不留人家吃!”张爱玲顿时火上心头:“我是招待不来客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哪桩事是错了。”况且,胡兰成不是不知道她从不留人吃饭的习惯,他这句责怪,实在显得有点刻意,仿佛提醒张爱玲他的地位似的。
张爱玲在生活自理能力和待人接物上的确有不足,但她也曾开心地想着如何扮演一位贤惠的好妻子——但这都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此时他们的感情风雨飘摇,她哪里还能受得了他这样对自己指手画脚?
胡兰成并未在意张爱玲的动气,他以为张爱玲对他依旧一往情深,当晚更慨然将范秀美之事告诉了她。张爱玲虽然早有所料,但听他这样轻易说出,还是感到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胡兰成又问她有没有看他在斯家写的《武汉记》——里面全是小周的身影,张爱玲自然答说:“看不下去。”听了这话,胡兰成竟不知趣地想以玩笑化解,去打了一下张爱玲的手,张爱玲心中已是十分厌恶,这下更是骇怒,她喊了一声:“啊!”
张爱玲这一叫,胡兰成才“觉得真是惊动了天人”,知道自己做的不妥,但为时晚矣。当晚,他们分房而睡:一个细数从头,痛下决断,一个则仍在那做“三美团圆”的美梦。第二天一早,胡兰成到张爱玲房中找她。他想吻她,张爱玲没有答应,但却主动将他抱住,满脸泪痕地轻唤了一声:“兰成。”这一声让胡兰成震动不已,因为他听得十分真切:这必是她最后的告别了,她的语气从未如此温柔而绝望。
张爱玲回忆那最后的拥抱与轻唤时说:“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是的,长城没有用了,他的吻也没有用了,他们的一切,真真正正地过去了!
张爱玲没有当场和他说分手,等他走后,她亦断断续续给他写信,寄钱——她想的很清楚,爱是没有了,但恩情还在,等到他脱离险境,再和他正式分手吧!又过了几月,抓汉奸的风声已过,胡兰成经人介绍到温州中学教书,境况好了很多,张爱玲终于写了分手信给他:“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这里的“小吉”,其实是小劫的谐音——她当然不是不会写劫字,她只是对他依旧抱以美好的祝福。这就是张爱玲,一个喜怒哀乐和寻常女人一样平凡,种种细节又如此让人动容的传奇女子。她虽在与他的爱恋中反反复复,但自己那套为人处世的标准却从未松动过。许多人都误以为张爱玲是个无情之人,但一个即便被深爱之人伤过千百次,也要在分手时给予祝福,甚至随信奉上自己刚卖完剧本所得的三十万稿费的女人,又怎会是无情的呢?张爱玲做人的底线,其实是很多人处世的最高标准都无法企及的。
回首这场历时三年的倾城绝恋,张爱玲就像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在爱情的密林里被一个迷幻的声音所吸引,便兴奋地循声而去。路上纵有千般阻隔,途中纵有万种绞割,她亦无怨无尤——只因她早已蒙起了自己的眼睛,只能定定地听着那段动人的旋律,痴痴地闻着那阵甜蜜的香气。
当然,蒙起眼睛,免不了对周遭的一切感到莫名地没有把握,时而敏感多疑,时而恐惧不安。但愈是如此,她愈对远处传来的梵音感到依恋,仿佛那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指引。至此,除了找到那个仙乐飘飘的伊甸园,她唯一的下场只能是:堕入无尽悔恨的深渊。
张爱玲悔恨吗?我们无从知晓,她说她自从分手后,从来都不会想起胡兰成,只是偶尔那痛苦又会无缘无故地来侵扰她。她读威尔斯的《摩若医生的岛》,里面有一种使动物变成人形的“痛苦之浴”,她说她看到这四个字时,不会想起胡兰成的名字,却清楚地认识那种感觉:“五中如沸,混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潮水一样地淹上来,总要淹个两三次才退。”
唯有一回——那已是多年以后,她梦见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寂寞的松林径》,她早已忘了电影的内容,只记得里面动人的主题歌。歌声中,“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著,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这时,胡兰成出现了,他微笑着拉她,她突然感到羞涩,两人的手渐渐拉成一条直线……就在此时,她醒了。
她说:“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